第四十二章
杜夜宸知她单单喝茶没意思, 特地拿了个红漆描金蝴蝶纹提匣过来。他打开盖子，把裏头的吃食逐一铺陈开：有栗子肉、干荔枝、松仁、椰肉干、花生等等。
尹颜目瞪口呆，问：“这些东西打哪儿来的？”
杜夜宸笑说：“我近日不是置办婚宴吃食吗？我背着人, 独独为你攒的。”
这话说得有意思, 其实他要吃什么、喝什么，胡家人哪裏敢怠慢他？偏偏他精明，用个“攒”字，好似他小偷小摸存点私粮全是为了填尹颜的嘴！
尹颜承他的情, 也不拆他的臺：“那我还得多谢你咯？”
“不客气。只要阿颜念着我的好, 我便心满意足了。”他故作耿介憨厚, 谁不知他长了百儿千儿个心窍，哪裏是那么老实巴交的人！
“真真是蹬鼻子上脸。”尹颜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她前世是遭了什么罪，今生要听他这一番糊弄！
这一夜，茶吃得好，天也谈得好。
尹颜吃饱喝足, 由杜夜宸协同回了小院。
两人刚出廊庑，迎面就撞上尹玉和阿宝。
尹玉闷头朝前走, 一下子撞在墻上, 手裏银币铜板散落一地。
尹玉惊呼一声：“哎哟我的钱！”
阿宝听得动静，惊喜地喊：“尹姐姐！”
近日尹颜和杜夜宸都好忙, 没时间看顾他, 由着他跟尹玉疯玩。
尹颜摸了摸阿宝的头，把小孩揽到身边。
她瞧着一地银钱，眉头高高挑起来, 问尹玉：“这么多钱，都打哪儿来的？”
阿宝对旁人会隐瞒, 对尹颜却知无不言，当即便道：“尹姐姐，这是大哥赢来的！大哥好厉害，打麻将把胡家三爷都打趴下了，还收了小徒弟呢！他还让咱们喊他‘赌圣’！”
闻言，尹颜抬手戳了戳尹玉脑门：“还‘赌圣’呢！成天不学好！让你和胡家人混熟，你还真拿他们消遣，敢去赢人家的钱？”
尹颜当然知晓，胡家男人没什么话说，和尹玉是臭味相投了，可家眷却不这样认为，谁喜欢自家汉子成日裏吃喝赌牌的？怕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要卖尹家和杜家薄面！
他们两家的名声，真是被尹玉这个败家子给糟蹋了！
尹颜不管这么许多，她瞪着尹玉：“把钱还回去。”
尹玉嘟囔：“凭什么呀？我这是本本分分，靠自个儿双手挣的钱。”
杜夜宸听他胡诌，忍不住开腔：“阿宝擅听牌辩音，可供他出老千。”
这样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道尹玉这些日子把阿宝当成宝贝一样，走哪儿都捎着，原来是私底下谋财路呢！
尹颜问阿宝：“有没有这回事？”
尹玉如临大敌，忙捂嘴t小声哼哼：“你答应过大哥的……”
阿宝为难地望了一样尹玉的方向。他不想背叛尹颜，也不愿让大哥受罚，只嘀咕了句：“尹姐姐，我不能说，大哥不让。”
“哎呀你这个傻小子！”尹玉恨铁不成钢。
这句话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还不如闭嘴呢！
尹颜冷笑：“你还有脸怪阿宝？！你自个儿说吧，是要我把你作弊出老千的名声抖露出去，还是老老实实还钱，博个慷慨豪爽的名头？”
尹玉骑虎难下，只得长嘆一口气：“成，我玉某人今日算栽在你手裏了，我去还钱还不行吗？”
尹颜斜他一眼：“别给我耍花招。这样吧，婚礼当天，你把钱放红包裏，送胡家小子们。各房一个，既体面，又助长你威风，这法子好不好？”
听尹颜话音儿，是要全程盯着他散财了，那还能私藏个啥呀！
尹玉苦哈哈地点头：“好啊，怎么不好呢，全听姐安排。”
尹颜满意了，她笑瞇瞇拍了拍尹玉的头，回屋裏睡了。
婚礼当天，尹颜早早起床洗漱了。今日是罗萝和胡啸天的大喜日子，她也要好生装扮起来给他们证婚。不可穿得太艷丽，夺人风头，也不可穿得太素凈，看着膈应。
她好生思索了许久，这才找出一件金彩缂丝山茶旗袍。这是杜夜宸给她置办的俏式衣裳，用料贵重，寸布寸金。要知道，缂丝织物制起来繁杂得很，须得在竖排蚕丝上绕彩线，再用梭子一寸寸压进去，方能绘制成繁覆花纹，整个过程纯手工，要上心专註，还得手艺精湛，即便是能工巧匠，个把月都出不了几寸布。
为了给罗萝添个好彩头，尹颜才穿得这样隆重。
收拾好旗袍，尹颜又把乌黑发亮的发全盘了起来，斜插上一支金累丝镶青玉嵌宝双鸾鸟簪。
她妆点得既俏丽又端庄，刚出门就得了杜夜宸的夸讚：“衣饰都很衬你。”
尹颜抿唇一笑：“多谢杜先生夸讚啦，外头置办得怎么样了？”
“新郎乘礼车，去外院亲迎新娘了。听说胡家人琢磨出了好几桩‘贺新客’的喜剧，还要胡小主子多多容让，该是机会难得，有一阵时间闹腾了。”
尹颜记得这事儿。因着胡家不是上罗家迎亲，一应事宜在山寨裏操办。故而他们想辙儿，直接将新人分为两个大院，方便办婚礼。
今日，胡啸天从东院出发，前往西院去接阿萝，最后两人一道儿回内厅拜堂成亲。
“那我去西院瞧瞧罗萝。”尹颜同杜夜宸打了招呼，面带喜气走出门。
西院果然锣鼓喧天，小孩们放炮仗，年轻人则是把胡啸天拦在门外，同他摔跤比力气，楞是不让他靠近新娘半步。
尹颜轻笑一声，径直入了屋子。
罗萝已然穿好双凤展翅纹大红旗袍，外罩上一件赭红色的云蟒补霞帔，还戴好了珍珠凤冠。据说这金丝珍珠凤冠是沿着胡家老物仿制的，嫁入胡家的媳妇儿，都会这样穿戴过门。
罗萝早早就听到外头刁难胡啸天的动静，她高高撩起红盖头，急不可耐地攀着窗户眼子张望：“啸天他快来了吗？”
尹颜没见过这样“不知羞”的新娘子，当即笑出声来：“你怕什么？左右他才是胡家的主子，再怎样闹他也不痛不痒。”
罗萝也知晓自个儿闹了笑话，当即臊得面红耳赤，羞赧地道：“我是关心则乱，教尹姐姐看笑话了！”
罗萝比尹颜小，也跟着喊她一声“姐姐”。
尹颜亲热地挨着她坐下，好生替她盖上喜帕子：“别担心，我陪着你呢！外头拦得越卖力越好，说明‘娘家人’对新妇嫁人的不舍。你没有长辈在这儿，只得委托胡家人当一当你的亲眷，若是轻而易举就把你交付出去，岂不是看轻你了？他们是想给你长脸呢！”
是啊，哪户娘家人会心甘情愿嫁女儿的？不都得刁难新郎官吗？
罗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罢了。毕竟她这样对胡家人，他们还看在胡啸天的面子上，掏心掏肺对她好。
罗萝心尖子发酸，声音都哽住了：“他们都是好人……”
尹颜拍了拍罗萝的手背：“你也是。”
她肯定罗萝的品性，为罗萝作保。
罗萝的脸藏在红头盖底下，眼泪已然扑簌簌滚落，在衣裙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点子。
她何德何能，遇到这样好的一家人。
她的命好，真的很好。
胡啸天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闯入屋裏了。
他傻笑着大喊：“阿萝，媳妇儿，我来接你了！”
少年人的欢欣雀跃，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都发自内心为他高兴，祝愿这段婚事美满顺遂。
胡啸天嚷嚷完，四周又起了一阵嫌弃的嘘声。
胡家请的全科人儿帮罗萝打理好衣着，牵她去内院，给罗家亡故的长辈上香敬茶。罗萝父母亲的牌位是胡啸天有意新造的，不大规矩，权当个念想，如今时局动荡，不能回罗家亲到坟前上香，只得用罗萝摆上的长辈旧物作为依托。胡啸天和罗萝给牌位还有父母亲遗物磕头叙话，再洒上水酒三杯，聊以慰藉。
见过“岳父岳母”，接下来便是拜堂成亲了。
罗萝被全科人搀扶着坐上花轿，由胡啸天骑着骏马，意气风发带回内厅。
尹颜也跟着他们走，随着汹涌的人潮，一路走向主屋。
她看着胡家人讨好彩头，一路撒“满天星”，看着胡啸天下马，牵罗萝拜堂。
尹颜看着这一对小夫妻入婚房，喝交杯酒，咬花生，心裏头满涨温暖，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杜夜宸走到她的身侧，捏了捏她的掌心：“新郎要去敬酒了，咱们去宴席上吧。”
尹颜点头：“嗯。”
她由他牵着，顺从地离开了婚房。
尹颜跟在杜夜宸身后，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她走得很慢，总是晚他一步。
杜夜宸蜂腰削背，身姿俊逸。她能看到他如松如柏的背影，嗅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草木香。
尹颜此刻才意识到，原来杜夜宸比她高大许多。他站在前头，那倾斜下的影子都能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被他拢在影子裏，已是小鸟依人一般寻他的庇护了。
原来，杜夜宸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往后余生，她都可以像现在这样，任他牵着，无惧风雨，昂首阔步朝前走。
尹颜楞楞地看着他，心裏头胡思乱想。
一会儿怅然，一会儿迷惘，一会儿心悸，一会儿情难自已。
杜夜宸回首，正巧迎上尹颜的殷切的目光。
他不免失笑，问：“怎么一直盯着我？”
尹颜没有同他嬉皮笑脸，反倒是很认真地问了句：“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会。”杜夜宸也收敛了面上清浅的笑意，郑重其事回答她，“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至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好。”尹颜覆而笑起来，“杜夜宸，我不轻信人的。这一回，我信你了，不要对我撒谎。”
尹颜朝他翘起小指，要同他拉勾：“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杜夜宸的小指也绕上她的，圈成一个同心结。
就这样，天地为证，两人许诺终身，白首不相离。
三日后，杜夜宸收到了杜千山带来的消息，他已经找到了魅狐江家的下落，就在东城那一带。魅狐江家还是老营生，仗着族中全员美人，操持起风月馆来，经营得有声有色。
“魅狐江家是个什么来头？”尹颜捧了玫瑰火饼来吃，小咬一口，酥皮落了满衣。
杜夜宸见她吃食这般不着调，把金贵的云锦双凤戏莲纹旗袍弄臟了，一时间无奈极了。他一面捏了手帕去帮她擦嘴，一面耐心地道：“魅狐江家是八大家族裏的包打听，经营风月馆，早些年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她们来者不拒，三教九流的人都招待，人脉广了，自然耳目也多。而且江家人以女子为尊，我听父辈的人说，魅狐江家女可一妻多夫，处处留情，直至生下女婴，择为下一任家主。”
是个女尊男卑的世家吗？跟世间“重男轻女”的规矩反着来啊？有趣。
尹颜头一回听说这样的去处，一时间笑开：“倒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杜夜宸咂摸出她偷笑的意味，半瞇起眼睛，语气危险地道：“哦？你很向往？t”
尹颜看他面色不善，没明白自个儿哪处开罪了他。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杜夜宸以为她也想一妻多夫，在外拈花惹草吧？
噗嗤，这人的醋劲怎就这么大呢？
尹颜娇嗔：“啊呀，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嗯。”杜夜宸语气稍安。
“那么多人，我也忙不过来呀！”
“阿颜……”杜夜宸咬牙切齿喊她小名，惹得尹颜抿唇一笑，朝他作怪眨眼。
一有机会就来捉弄他，还不是知晓他不能拿她怎么样？杜夜宸反思，自个儿是不是太骄纵尹颜了，才让她生出这样大的胆子，虎口拔毛。
闹过一回，尹颜起身，拍了一地糕点碎屑，问：“既然知晓了魅狐江家的去处，咱们是不是即刻要启程了？”
杜夜宸颔首：“嗯，得赶在杜爷之前，拿到余下的地图碎片。”
“要知会阿萝他们吗？”
“不必，等咱们从江家拿到图纸以后，再同他们汇合也不迟。”
近日，阿萝和胡啸天新婚燕尔，成日裏粘缠在一块儿。
尹颜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笑说：“你还挺贴心的，知晓他们小两口成婚不容易，多给点时间，让他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杜夜宸如鲠在喉，好半晌，才小声说一句：“不过是嫌他们碍眼。”
“什么？”尹颜再要问，杜夜宸已经走出堂屋了。
她后知后觉懂了，杜夜宸这是眼酸别人成婚了你侬我侬，故而他想眼不见为凈呢。
尹颜一阵唏嘘，心道：陷入热恋的男人是真不一样，才刚确定男女关系，人就把往后孩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才过了两日，尹颜他们就和胡家人道别，往东城方向去了。
阿萝对尹颜的观感极好，觉得她既温柔又体贴，还很像她的阿姐。特别是阿萝知道，她能和胡啸天在一块儿，也有尹颜在背后推波助澜，帮着改善胡家人对她的印象。至此，阿萝就更加感激了。
阿萝依依惜别，把尹颜的手牵了又牵。
在杜夜宸冷若冰霜的目光之下，阿萝抖了抖，总算是放开了尹颜，窝到胡啸天的怀中。
她泪盈于睫，小声问：“尹姐姐，你还有旁的缺物吗？眼下还来得及，我喊人帮你跑腿买。”
尹颜哭笑不得，抬手擦干了她的眼泪：“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呀？这才成婚几日，你都哭十来回的。以往你坚强得很，怎么如今成了泪包了？”
这话尹颜也有说给胡啸天听的缘由在内，一是说阿萝把胡家山寨当家了，这才敢表露真情实感，卸下心防；二是说阿萝看似坚韧实则脆弱，要夫家悉心照料，万不可怠慢。
胡啸天郑重地朝尹颜点头，摸了摸阿萝的头：“放心吧，有杜爷在，你尹姐姐定然能平安无事的。”
阿萝擦去眼泪，笑了一下：“那好吧，我也不添乱了。尹姐姐记得忙好江家的事就来看我们，届时我和啸天同你们一块儿去找其他地图图纸。”
“一定的。”尹颜拍了拍阿萝的手，“我们走了。”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