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早说了, 阿宝不是傻子。
他明白这话有多重,也明白如今他即将是出口的话算个什么意思。
尹姐姐、杜爷、尹玉大哥,为了他千方百计寻到丁家来, 只盼望着能将他带回杜家。
他却弃他们的好心于不顾, 辜负了这些至亲之人的一番心意。
往后,他有何颜面再面对他们?
阿宝明明看不见,此时的脑海裏却有一个画面。他通过幻想勾勒出尹颜等人焦躁的眉眼,他们正殷切望着他, 希望阿宝拒绝宝珠, 回到杜家来。
杜家啊, 是他这么多年生活的地方。
没尹颜在的时候,杜爷虽不茍言笑,却待他实心实意的好。衣食住行从不用阿宝操心,每年他还会为阿宝量身丈,重新定制衣物。
每至年关,阿宝睡醒时, 也都会发现枕下有个鼓鼓囊囊的利是封红包,裏面存的是给他的压祟钱。
这钱能辟邪驱鬼, 压制邪祟。长辈要用这钱换取晚辈平安, 是杜夜宸对他的祝愿。
虽然杜夜宸从来不认,只道是屋裏进贼, 可阿宝知晓, 杜夜宸是不想短了他那些旁的孩子该有的欢愉细节。
他口是心非,实则费尽心思想要待阿宝好。
后来家中来了尹颜,阿宝从来不知洋馆也能如此热闹。即便最开始的时候, 尹姐姐和杜爷不对付,可看着他们拌嘴, 阿宝也很欢喜。
他终于听到杜爷多多开口讲话了,再也不是沈闷一人待在屋裏。
他一直坚信尹姐姐和杜爷是绝配,因为这么些年来,杜爷从来不会带女子回家中,他甚至抵触外人,就连沾到旁人的衣袖,也要拿出帕子一遍又一遍擦拭指节。
对于尹颜这样特殊的女人,阿宝一直是想接近、拉关系,和睦相处的。
但他又怕……他是一个瞎眼的小子,不机灵,嘴也笨。
他不能好好讨女主人欢心,也分辨不出糕点鲜花的好坏,更不能投其所好献宝,讨俏卖好。
不知道尹姐姐会不会嫌弃他?
可是,他记得尹姐姐设计将他关在屋裏的那日,她知错了,马上赶来救他了。
她和杜爷一样,都是好人。
阿宝贪婪地赖在尹颜的怀中,感受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
尹颜和母亲好像啊……母亲长什么样呢?记不大清楚了。
阿宝一直想记住,可没了眼睛助阵,他好似慢慢要忘记母亲的模样了。
为什么要把他舍弃在荒庙?为什么要让他被那群歹人抓住?
为什么带他逃离地狱,又放他在可怖的戏班子裏受苦?
母亲真的是爱他的吗?
应该是吧。
所以,如今,母亲也会千裏迢迢赶回来救他。
他一次次回忆往昔,好似在巩固印象,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杜家那温馨的一切。
阿宝迷迷瞪瞪,又想到了旁的事情。
阿宝一直觉得自己没用,他没有其他优点,眼疾一事也给身边人造成不少麻烦。
平日裏,他只能用高超的武艺保护好杜爷他们,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在尽力做的。
阿宝之所以一直习武,不敢倦怠,只因这是他仅有的优点。
若他连“保镖”作用都没有了,是不是会被人舍弃?
所以,当尹姐姐挡在他身前,帮他避开刘爷的耳光,他才会那样震惊,也那样生气。
他没料到,原来尹颜并没有图他什么好处。她只是把他当成亲近的弟弟,甚至可以不顾危险来保护他。
不用阿宝做什么,尹姐姐只是不图回报想待他好。
这样好的姐姐,怎可以被人欺辱。
阿宝生气了,他眉眼凛然,把手裏的刀刃玩得花样百出,逼向刘爷。
他要所有伤害尹颜的人去死!
不止尹姐姐和杜爷给过他温暖呢,还有啊……
即便是日常不着调的尹玉大哥,也在竭力保护他这个弟弟。
虽然在外人眼裏,大哥总是欺负他,花他的钱,指使他干这儿干那儿,甚至尖嘴薄舌,嚷他是个瞎子。
可阿宝知道,大哥待他很好。
大哥从来没有觉得他是瞎子这一件事有什么妨碍,尹玉平等公正对待阿宝,把他当成正常人,一块儿玩闹,一块儿闲侃。
他从未在意过阿宝的缺陷,给足了阿宝自信心。
就连阿宝的讷口少言,在大哥眼裏都成了优点,能帮他保守秘密,一同谋事儿。
即便大哥总是古灵精怪使坏,惹得尹姐姐暴跳如雷,可这一切在阿宝眼裏都是很奢侈的日常——大家快快活活待在一起,很有鲜活生气,日子蒸蒸日上,多好啊。
可惜后来,丁家的人来了。
他们对大哥动粗,大哥这样怕疼的人,即使浑身都是血气,也不愿服软。
阿宝是知道大哥有多怂,可他面对最亲爱的弟弟,又很够胆。
他不顾自己死活,非要保下阿宝。
他好像战神,烨烨生辉。
在阿宝心裏,大哥最威猛了。
阿宝鼻腔发酸,心裏头喃喃:“真好。”
他有家人保护,有尹姐姐、杜爷、大哥,现在甚至还有了母亲。
阿宝这辈子,值了。
他不愿亲人们再受到伤害,该他帮他们挡一回灾了。
即便余生都要受丁四和宝珠辖制,即便他的眼睛会一辈子失明,他也无怨无悔。
阿宝想明白了,他挺胸抬头,同那些爱他的人道别:“尹姐姐、杜爷、大哥,阿宝在丁家过得很好。阿宝不想……回杜家了。”
他笑着,笑容那么刺目,那么勉强。
他想让所有人心安,想让他们能安心离开丁家,放心舍弃他。
唯有这样,才能救所有人。
岂料,尹玉一听这话就急了,他不顾旁人阻拦,上前一步拉住阿宝的手臂。
尹玉怒火攻心,大声嚷嚷:“你傻呀?!这丁家是什么好去处,你待在这裏没好日子过的!”
阿宝心神一颤。
他咬了咬牙,伸手拂去尹玉的手:“大哥,别劝了。”
好似那天他跟丁四回丁家时一样,他不愿尹玉受伤。
尹玉不死心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被下.毒了?是不是你离开丁家就会死啊?你说啊,大哥给你想法子行吗?!”
阿宝绝情地:“大哥,我只是不想和你混了。我在丁家是少家主,在杜家只是你的跟班。我觉得憋屈,我……不想再居于人下了。”
眼前的阿宝让尹玉觉得陌生,他何时这样功利了?
阿宝明明是纯凈乖巧的孩子,怎么一离杜家个把月,好似变了一个人?
尹玉难以置信地:“阿宝,你怎么会这样想?”
“大哥,人各有志,你放过我吧。”阿宝说了最后一句话,随即退到宝珠身后,不再示人。
他不敢面对尹玉,生怕大哥对他感到失望。
阿宝也不想这样的……
尹玉怎么都没想到,最亲的弟弟会这样伤他的心。
他气得血气上涌,双手握拳,发出咯吱咯吱的拧动声。
尹玉也起了火,高声呵斥一句:“行!你有种!我再找你,我是狗!”
尹玉受不得这样的气,他一时冲动斩断了和阿宝的情谊。
他跋山涉水行了一路,千裏迢迢来救阿宝,谁知道一腔真心都餵了狗。
大哥不要他了。
这话听得阿宝肩头一颤,眉眼顿时耸拉下去。
阿宝背对着尹玉,不敢再说任何辩解的话。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了。
可是,他为什么满脸水渍,为什么还会哭啊?
宝珠看似镇定,实则也在暗暗察觉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生怕僵持太久会出事,故而下了逐客令:“阿宝的意思,我想几位t都很明白了。他本就是丁家人,在外漂泊这么久,哪有不想回家的。咱们违背他本人的意愿,闹得满天星斗,多伤和气,依我之见,往后就莫要再商议此事,免得落到家家心裏有隔阂,实在伤和气。”
宝珠说得体面,实则字裏行间都在怪罪尹颜等人多管闲事。
阿宝在丁家是留定了,估摸着近日是带不走。
尹颜记得阿宝方才待在她怀裏的依恋之色,知他还是舍不得他们的。
而且这一两年相处下来,尹颜也清楚阿宝的性子——他怎可能是那种负义忘恩的怀孩子?他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尹颜心裏更笃定丁三妹可能是被宝珠他们扣在手裏,这才能驱使重情重义的阿宝说出违心的话,任人宰割,也好满足宝珠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
她不能把阿宝抛下,不能放任他自生自灭!
不然阿宝,太可怜了。
尹颜故意使了个眼色给杜夜宸,让他想辙儿。
男人很聪明,一下子便知她心思。
杜夜宸上前一步,勾唇:“实不相瞒,此前我们确实是想设计,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阿宝。可如今阿宝自己愿意回丁家,那我等也不会强人所难,私下带走他。”
杜夜宸莫名其妙坦诚了一切,好似要同宝珠等人冰释前嫌一般,教丁四等人是又惊又喜。
可转念一想,这不像是杜夜宸风格……
才短短几日啊,杜夜宸就折腾出这么多幺蛾子。
这样的男人会放弃筹谋已久的计划?丁四和宝珠不敢掉以轻心。
宝珠接话,勉力一笑:“杜家主能体谅我等苦心,那自然是好……”
她话还没说完,就杜夜宸应声截断:“哦,那二太太的意思是,你我两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今误会解除,能重修旧好了?”
“哪裏的话!”宝珠掩唇娇声道,“丁家和杜家何时起过嫌隙?一直以来都是通家之好,杜家主这话着实是生分了!”
“既如此……”杜夜宸微微一笑,“那咱们也该世济其美,多多交际,也不枉费老家主们苦心经营起的年谊世好。这样吧,难得百变胡家的小主子和山客罗家的小姐一道儿拜客,如若二太太不嫌叨扰的话,大家伙儿就暂且在丁家落脚暂住,小聚几日,也好彼此增进友情。”
他一派体恤人的说辞,还不是要挤入丁家再从长计议!
等他们真住到了丁家,宝珠哪裏还敢赶这几尊大佛走了?还不就是多添几副碗筷的事?
这个狗皮膏药似的斯文无赖!
宝珠恨得牙痒痒,又不知该如何拒绝。总不能在丁家族人面前落得一个“不善交际”的刻薄印象吧?
她往后还得掌家呢!哪能一下子得罪四个世家?
宝珠没了办法,只得强扯起嘴角,抖着面皮:“是极了,几位远道而来,我们是该一尽地主之谊的。咱们今晚设宴摆酒,一处儿好好聊聊,彼此多熟悉些。”
“多谢二太太招待了。”杜夜宸满意一笑。
这番话,一字不落进到了阿宝耳朵裏,令他一怔。
据阿宝所知,杜爷不是那种会自寻麻烦的男人,他要留在丁家,必然有所图谋。
丁家唯一的诱惑,不就是阿宝吗?
言下之意是,杜夜宸还没放弃他吗?阿宝有一丝意动,却不敢显露出来。
真好。
原来,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尹姐姐还有杜爷即便被他绝情的话伤害,也还会一次次给他机会,无尽包容他,庇护他。
亲人,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宝珠看阿宝频频回头的模样,知道这小孩和杜家人感情颇深。
她生怕弄巧成拙,故而焦躁地推搡了阿宝一把,阴恻恻地:“阿宝,我记得你说身上不爽利,还要回屋躺着休憩,对吗?”
这是想让阿宝避开杜夜宸等人,避免他们私下有联系。
阿宝想到母亲的安危,不敢多言什么,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回屋了。”
“真乖。”宝珠示意丁四带走阿宝。
等他们走后,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打起精神应对这一群凶神了。
尹颜很满意杜夜宸的上道,一记眼风便知她所思所想。
她背地裏轻捏了杜夜宸一下,嗔怪:“行啊你,就一个眼神也能办好差,咱们这么默契了?”
杜夜宸从善如流牵住尹颜的手,扣在唇瓣啄吻一下:“自然,我可是很擅琢磨太太心思。现下事事顺你心意了,该如何赏我?”
没料到他的玲珑心窍全是为了讨赏来的。
尹颜拿他没法子,只无奈地问:“杜先生想要什么?”
杜夜宸唇角微扬,不怀好意地问:“你身上的伤……该当是好齐全了?”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想做什么?”尹颜总觉得此人好似黑心老狐貍,奸猾得很。
“黄土窑洞,夜裏敦伦,好似也别有一番风味。”某人哑着嗓子,音调性感而绵长,故意在她耳畔作怪,话裏话外满是不怀好意的明示。
这是想干坏事?!还偏偏在盲客丁家侍弄她?
仗着主家人都瞧不见吗?不知道丁家人耳力敏锐吗?
他明明是存了捉弄的心思,知她面皮薄,定然隐忍嗔音。届时,红尘幔帐裏,尹颜被杜夜宸欺.辱得眼眶潮红,娇.态连连,亦不敢言!
呸,这个登徒子!
夜裏,宝珠嘱咐厨娘置办宴席,招待来宾。
丁家的下人许多不是本族人,她们没患上眼疾,因此准备的膳宿也与其他大户人家并无二致。
宝珠确实是擅长掌家的,她不蠢,不会在细枝末节处落人口舌,故而今日的三茶六饭着实丰盛周道,还根据尹颜和杜夜宸的南城口味烧了不少偏甜口的荤菜。
丁家祖祖辈辈就是生活在西城的,只不过二十年前的爆破事故,他们听从了老家主的安排,从故居搬离,迁徙至卡莎山脚。
不论怎样,也都是在西城裏辗转,日常风土习俗也是承袭老祖宗,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丁家老辈人不吃鱼和马,一个认为鱼是龙的眷属,另一个则是因马是单蹄,在古书裏被记载为恶物,吃了会遭天谴。
不过这些年四城往来居多,风土民俗互通有无,丁家人受别城影响,潜移默化也渐渐能接受食鱼和马肉了,虽说吃这两荤物的仍是少数。
杜夜宸把这件事当奇闻轶事说给尹颜听,后者大为震惊,遗憾地:“连糖醋鱼、清蒸鱼都没吃过,生活确实少了许多趣味。好在阿宝是跟咱们一块儿长大的,天上飞的水裏游的都尝过,这才不枉费来人间走一遭。”
两人交头接耳,正谈天呢。
丁家族人忽然端过一只小船盘,盛着白嫩嫩的羊尾油,恭恭敬敬地献给杜夜宸和尹颜:“几位家主是丁家最尊贵的客人,还请赏脸吃下这些。”
尹颜对此举不明就裏,疑惑地望向杜夜宸,企图从他口中寻求答案。
杜夜宸同她咬耳朵:“这是丁家礼节,据说草原上的牧人自古以来都要抵御严寒天气放牧,为了维持身体温度,需日日进食荤肉,故而取食肉中肥白部位最为合适。主人家以此油脂肉献给客人,代表至高无上的尊敬,也有示好的喻义在内。”
“呀,还有这种说法。那我要不吃,岂不是不给面子?”
尹颜素来不爱吃肥肉,自是愁眉苦脸了一阵。
可丁家人盛情难却,尹颜再不习惯吃滑润肥肉,也不会扫人脸面。
她笑了笑,接过羊尾油,将那一小捧羊尾油,艰难地咽下去。
罗萝和胡啸天照葫芦画瓢,也纷纷接受了丁家人的好意。
丁家人听得吞咽声,知几位家主十分买账,欣喜不已。
只要不是劫走阿宝少主,他们很乐意和其余七大家族交好,互通有无。
宝珠面上同他们装得融洽,闲侃了几句,便去指点厨娘如何炙烤羊肉,炖大骨汤了。
厅堂内的主桌仅剩下几位来宾,其余族人全在天井外头设宴吃菜肴。
尹颜放下筷子,悄声同杜夜宸:“丁家人倒是热情好客,我原以为他们会恶言相向呢。”
杜夜宸低吟一声,回她:“我猜丁家人本性不坏,不过是丁四在其中搬弄是非罢了。”
“你的意思是,丁家人裏面,应当也有不支持丁四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