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杜夜宸淡淡扫了一眼进屋的尹玉, 他抬手，请来客落座：“阿玉？你怎么来了。”
随后，他修长玉指探向一侧的团花似锦纹搪瓷茶炊, 给尹玉沏了一杯热茶, 挪至他跟前：“一大清早来寻我，是有事吗？”
尹玉对上杜夜宸，总不自觉矮上几分。
他缩头缩脑，讪笑两声, 接过茶盏子。
尹玉刚要乖巧喊“姐夫”, 又想起尹颜的吩咐, 立马撤下脸上的融融笑意，正色道：“姐夫……嗯，杜先生，我今日来，不是想找你喝茶的。”
他换了一种称呼，语气裏也捎带疏离, 惹得杜夜宸微微挑起眉峰。
杜夜宸也冷了一寸嗓音，漠然问：“嗯？那么, 你一大清早来寻杜某, 所为何事？”
待杜夜宸真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尹玉才知他平日裏待人处事有多温柔体贴。
至少不会让他在地龙烧得这样热乎的屋裏, 还如坠冰窟。
尹玉如坐针毡, 又想起在姐姐面前夸下的海口，只得硬着头皮上：“杜先生该知道的吧？咱们尹家的儿女，都不是好欺负的。”
此言一出, 杜夜宸回过味来。怕不是尹颜在后头怂恿尹玉给她当家做主吧？他倒是奇怪了，自己在尹颜面前做小伏低, 何时有过压人一头的架势？还让她惶恐至此，眼巴巴寻尹玉来摆娘家人的刁难做派。
杜夜宸起身，从一侧的匣子裏摸出一条小黄鱼，递到尹玉面前：“是阿颜同你说了什么？”
尹玉对上气势逼人的杜夜宸，本就打起了退堂鼓，如今又有钱财收买，他当即破了功。
尹玉拿过那一条金子，悄声道：“姐夫，别看我受我姐指使，其实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朝杜夜宸挤眉弄眼，忙不迭表忠心：“咱姐不知怎么的，总说你欺负她，要我来帮腔呢！可我看您哪哪儿都好，怎可能欺辱一个弱女子呢？这其中铁定有误会！”
“她总说……我欺负人？”杜夜宸皱眉，艰涩地问。
“是啊。”尹玉收下金子，又把目光落到了杜夜宸的扳指上，“姐夫，你这翡翠扳指的成色不错……”
“拿去吧。”杜夜宸对此类身外之物并不多在意，能收买到尹颜亲眷，那都是小钱了。
“嗳，姐夫真大方！”
原本还想在说点什么的尹玉，在金银珠宝的炮弹下渐渐忘了本心，已经想不起来时要说的话了。
尹玉跑杜夜宸屋裏一趟，赚得盆满钵满。
待他喜不自胜溜出屋外，正好撞上了坐等消息的尹颜。
尹颜拦住他去路：“怎么？聊好了？”
尹玉忘记了正事，此时有些做贼心虚。
他含糊了一阵：“啊，对，都聊完了！姐夫在我的耳提面命之下，已经拍胸膛保证绝不会教你受委屈，你且放心吧。”
“真的？”
“真的。”
尹颜怎么听怎么不像杜夜宸的作风，奈何尹玉拿“阿宝危在旦夕”一事来压她，尹颜再怎么疑心，也不好浪费时间追问，只得尽快备好行囊，准备同杜夜宸一道儿出门了。
午间时分，尹颜和杜夜宸启程前往林苏镇。
他们没有把目的地告诉宝珠雇来的车夫，而是在半道上，把车夫换下，另去车马行租赁了一辆马车。
几日的行程，尹颜坐车坐得腰酸背痛。
待夜裏在外订旅店，她惊奇发现，杜夜宸破天荒开了两间房，没粘缠她同吃同住。
回想起这些天，杜夜宸确实守礼得很，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教人想挑刺也挑不出错处来。
尹颜心裏纳罕不已，一面不适应他的君子派头，一面又觉得她太苛刻了。这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结果吗？杜夜宸真正经起来，她又嫌他不知情识趣了。
是真被尹玉说动了，还是他故作冷淡呢？
不管哪样都闹得人心烦意乱，尹颜也在心裏和他赌气。
不碰她？且看他能熬过几日。
岂料，杜夜宸像是阪依佛门，真没有世俗欲.望，恭而有礼好些天，连她的手都不牵。
尹颜不适应之余，心底又莫名不安了。
杜夜宸不是那种会听旁人意见的人吧？难不成真要不理她了？
况且，尹颜只是心裏有怨气，想尹玉口头教训他一番，不是真要杜夜宸和她相敬如宾……
就在两人抵达林苏镇的当晚，尹颜忍无可忍，在旅店二楼的臺阶上堵住了杜夜宸。
“杜夜宸！”她扯住男人衣袖，欲语还休。
“嗯？”杜夜宸被拦住了去路，居高临下睥着她。
灯光下的杜夜宸，站在比尹颜高一阶的地段，眉眼澄澈如神佛，莫名多了几丝陌生。
“杜先生，我有话想对你说。”
“阿颜想说什么？”他还是暧昧不明的态度，嘴上亲昵唤她小名，举止却又退避三舍，若即若离。
尹颜要被他闹糊涂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在和她置气吗？
还是说，他对尹颜的热情已然消散殆尽了？
尹颜烦闷，咬了咬唇，问：“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她总算是问出来了！
不怪她胡思乱想，实在是杜夜宸这几日的行径太诡异了！
杜夜宸微微一怔，再度看向身前这个他爱重非常的娇女郎。
今日的尹颜没有浓妆艷抹，只抿了口红。她穿了件粉地山桃花漳缎旗袍，搭配耳尖子上摇晃不止的珍珠坠，极为柔美动人。
这样绝色的姑娘，世间少有，谁又舍得移情别恋呢？
虽说杜夜宸不重皮相，可他并不觉得人间有比尹颜还别致的女子，再如何猜忌，也不该疑心到这处来。
杜夜宸稍作困惑，问：“为何这样猜？”t
尹颜满腹委屈没处说，只觉得杜夜宸这锯嘴葫芦的性子太磨人了。
什么都憋着瞒着藏着，耍得人团团转。
她瞪了他一眼：“要是没有，你整日躲我做什么？”
“你兴师问罪，就为了这个？”杜夜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不满他这些日子的隐忍克制。
“不然呢？”尹颜声音都要哽起来了，她垂下眼睫，嘟囔，“明明夜裏不住一间屋子都要闹个天翻地覆，怎么这几天倒还拿乔儿了，连手都没牵过。”
她小家子气地抱怨，一喜一嗔，俱是娇态。
还没等尹颜絮絮叨叨抱怨完一通，她的腰身忽然被男人扣住，猛地按到了怀中。
熟悉的草木香味涌上了她，周身萦绕着男子独有的气息。她被他圈在怀中，小小一只，逃脱不得。
尹颜的脸一下子涨红，她是想和杜夜宸亲近，可不代表她想在人前你侬我侬啊！
尹颜小心挣扎了起来，嗔怪：“这是大堂呢！要是被人看见……”
“别动，让我抱一下。”杜夜宸埋首于她颈窝，哑着声，“你当我……这些时日，忍得不辛苦？”
“你忍耐？分明是你在戏弄我。要真如此，你为何故意不理我？”尹颜被他闹得面红耳赤，心裏漫上一层甜腻糖衣。可她不傻，才不要让杜夜宸不轻不重糊弄过去。
她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杜夜宸究竟怎么了。
她逼他开口，男人沈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句：“你不喜我亲近……”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尹颜都懂了。
他以为，她讨厌他，所以不敢接近尹颜。
原来，杜夜宸的疏远，全是装腔作势！
“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尹颜深吸一口气，“我从小到大都没和男人亲近过的，你是头一个。”
闻言，杜夜宸身子一僵，继而将她抱得更紧。
一切尽在不言中，杜夜宸是欢喜的，尹颜也能感知到的。
尹颜一想到他面冷心热，成日闷着臊，还不能同外人道，心裏就直发笑。
该！谁让他作怪，非要同她斗法！受了几日苦难，也是他罪有应得。
尹颜感受到男人健硕小臂的力道，知晓今夜难逃一劫。
她莫名发虚，临时想辙儿，搪塞杜夜宸：“既来到林苏镇，咱们还是早些查探一下宝珠娘家所在，也好摸清楚这女人的底细，寻她的七寸治她。”
这话一出来，杜夜宸幽怨地道：“才风尘仆仆来林苏镇一番，就得出门办事吗？便是院裏推磨的驴，也不能这样不眠不休地使。”
他语气裏多有怨怼，声音又压得很低，颇有种孱弱的乞怜相。
尹颜何时见过这样粘缠的人精，心裏暗骂杜夜宸不要脸。
对外看着威严，对内就装可怜，让她连拒绝都不忍心。
真想让人瞧一瞧他厚颜无耻的嘴脸，免得旁人不知情，还道他成日裏都是衣冠楚楚的圣贤。
尹颜闭上眼，不被眼前姿容俊俏的男人迷惑，她板正着嗓音，问：“你不担心阿宝吗？咱们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特地为他出的门。”
话都点到这份上，杜夜宸再拒绝，那确实没半点人性了。
杜夜宸不愿在娇妻心裏留下这样人面兽心的印象，只得沈声答：“那就出门打探打探吧。”
虽然他知道阿宝应允了宝珠的条件，短时间内并不会出大碍。
眼下随了人心意，尹颜的心情又大好了起来。
她从善如流牵过杜夜宸的手，拉他朝前走。
杜夜宸一怔，望向十指交织的手，黝黑的眸子裏浮上清浅笑意。
他被尹颜辖制着臂弯行路，一垂眉，一入目，满是尹颜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廊庑一重又一重的灯光笼下来，照得她后脖子油润光丽，发簪下悬了一条翡翠珍珠流苏，一下轻一下重打在肩上，灵动的脆响，催生出绵绵不绝的绮思来。
杜夜宸莫名眼热，想到了许久以前和尹颜的初遇。
那时，他分明不必咬上她的长颈子吸引人註意力，也可将药物註.射.入.她体内。
可他偏偏鬼使神差地做了。
没有事先安排，也没有刻意部署。
即便他后来自欺欺人地漱口，遮掩不适，杜夜宸也知，那一回的计谋多添出了累赘的一笔，画蛇添足，不是他的风格。
真要细思原因的话，只有一个结论：或许，他与尹颜第一回切磋，就被这个神秘的姑娘吸引住了。
在尹颜蜷起堪堪雕零的兰花瓣儿小指，接近他时，他的目光所至之处，便是尹颜一人了。
原来如此。
缘来，如此。
杜夜宸短促地轻笑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自己胆小如鼠，还是他从始至终都寡言，惯会言不由衷。
尹颜听到了杜夜宸的笑声，纳闷地回头，同他温柔的目光撞个满怀。
她莫名面红耳赤，悄声问了句：“你方才在笑什么？”
“无事。”杜夜宸摇摇头。
“真没有？”
“嗯。”
尹颜眼一横，似嗔怪又似戏谑地道：“可别让我发现你是在使坏，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杜夜宸含笑：“杜某日夜焦思如何讨你欢心，巴结你都来不及，哪裏还敢开罪你。”
他甜言蜜语一串，哄得人团团转。
“算你识趣。”尹颜被他逗笑了，也不再为难人了。
横竖他就在她方圆一裏之内，怎样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何惧他使诈呢？
两人时至今日才算是冰释前嫌，能一块儿有说有笑出门了。
他们沿街打听了一通宝珠的事，说起这个名字，大家印象不深，说话也是语焉不详。
尹颜另辟蹊径，问了句：“约莫十四五年前，有个瞎眼的富家公子来林苏镇迎亲，你们总记得吧？”
此话一出，大爷才恍然应了句：“你说苏家闺女啊！我晓得，我晓得。她嫁的姑爷好本事，蒙了一双眼睛，还能骑高头大马迎亲！那聘礼足足二十抬，阔气得很呢！苏家就卖个女儿都高升啦，如今人称苏老爷了！”
大爷一面下象棋，一面闲侃，趁邻居不备，急忙吃了人的车，气得对面棋友跳脚，直呼“不玩了”。
棋友也是个老辈人，家裏头闲不住，快擦黑了还跑门口陪大爷喝茶下棋。受了一整天的气，没赢过一局，当即就要回屋饴糖弄孙。
大爷忙起身拦棋友：“再玩两局，别忙着回屋裏头啊！”
“不来了不来了，老婆子今儿晚上还要给我用风炉烤羊肉馕饼吃呢。”
棋友下棋下不过，显摆起美满家庭，气得孤寡多年的大爷吹胡子瞪眼：“你个老东西，再下回和你媳妇吵嘴，别想我陪你下棋解闷！”
“哎嘿，怕不是你寂寞，非要捎棋盘来寻我玩几局哦！我还不知道你性子？”
两人见状又要闹腾，还是杜夜宸温文地道：“即是这样，我陪老先生您下两局吧？”
大爷哪裏知道还有年轻后生愿意陪他这个糟老头子下棋的，当即乐了：“成，咱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