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罗萝也不打算走, 她明白丁四的秘密暴露了，下次再想找丁三妹就难了。
届时，丁四有事, 他定会拉丁三妹陪葬。
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人送死的。
罗萝和丁四的所有缠斗, 都被丁三妹听在耳朵裏。
她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脸侧，正是丁四打斗时抖落在地的匕首。
她眸光一黯，小心将那匕首收入怀中。
丁三妹做了一个决定, 这是她唯一能为阿宝做的事。
她的阿宝, 自打出生以来就吃了好多的苦。
他的出生不被她这个做母亲的期待, 族中人待他也全无温情可言。
她生下阿宝，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家族与利益。
她把他当成工具，刻意不抱他，不亲近他，就怕日后产生感情, 无法狠心牺牲他。
只有想逼阿宝做事，丁三妹才会搬出母亲的身份, 勒令他讨母亲欢心。
“只要这样做, 娘就会高兴吗？阿宝想娘高兴……”他早慧得很，小小年纪就知看丁三妹眼色行事。
明明什么都不懂, 却还是一心想要接近丁三妹。
他好似以为世上没有害孩子的母亲, 丁三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即便是泡那一池被丁四做过手脚的药浴。
只要丁三妹欢喜，阿宝甘之如饴。
明明比普通药浴要痛苦百倍, 他也强忍着疼痛，一面落泪, 一面浸没在池子裏。
他一心一意待丁三妹，却没得到母亲的善待。
待丁三妹反省，决意要救出阿宝时，已经太迟了。
她没有机会和阿宝培养感情，甚至还将年幼的阿宝抛在荒庙裏。
虽说她是为了救阿宝，才不得不独自诱敌，可在阿宝心裏，他会不会以为丁三妹不要他了。
一个被母亲舍弃的、讨厌的孩子。
丁三妹没脸见阿宝，所以才会让杜夜宸出马。
幸好，阿宝乖乖长大了，还有一个他喜欢的尹颜姐姐。
丁三妹远远听见过的，阿宝终于敢卸下一身防备，赖在尹颜怀中撒娇。
她没给过阿宝的拥抱，尹颜会给他的。
真要……谢谢这个姑娘。
偏偏这样的阿宝，还依恋血脉亲缘，长久惦念着她的好。
为了丁三妹，阿宝竟会舍弃自由，甘心受丁四的折磨。
凭什么？她怎么配得上这个孩子的好？
丁三妹想要救孩子，不希望他受制于人。
她成为他的软肋，教他不得解脱。
那么，丁三妹就自己……铲除这个软肋。
她高高举起寒光毕露的匕首，对准了心口。她微笑，朝着虚无的远方，高喊了一声：“姑娘，快跑！”
罗萝看到这一幕，尖叫：“丁三妹，你要做什么？！”
丁三妹扬唇，笑容恬静美好：“带给阿宝一句话，母亲从来没有讨厌过他。阿宝，永远是娘最爱的孩子。”
说完，她把匕首完完全全没入了胸口，血溅三尺。她不给自己留余地，她不要生还。
她要阿宝无所畏惧，挺胸抬头朝前走。
这是她作为母亲，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她终于，保护了阿宝一回。
丁四嗅到血腥味，大惊失色。
他意识到了这女人所思所想，发疯似的冲过来。
丁四捂住丁三妹的伤口，绝望地呢喃：“不能死，你不能死。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死了，我就完了。”
丁三妹连连发笑：“丁四，给我陪葬吧。往后，阿宝自由了。”
她虚弱地闭上了眼。
明明一辈子都没看见过什么东西，可这一回，她忽然觉得眼前笼罩一层暖融的光亮。
白光后，有一个啼哭的孩子，在不远处朝她伸出手。
柔软的、白皙的手。
小孩的脸，长得和她的阿宝一样。
阿宝熟睡的时候，丁三妹其实摸过他的眉骨和鼻梁。他长得很可爱，长大一定会是个俊俏的孩子。
丁三妹祝福阿宝，今后的路顺遂平坦，无波无浪。
她拉住孩子的手，满眼都是欢喜，喃喃：“阿宝。”
小孩也笑了，眼睛犹如星光璀璨，他喊她：“娘亲，我来接你了。”
丁三妹跟着孩子走了。
她带着餍足的笑容，永远闭上了眼。
罗萝看着她缓缓垂落的手，明白这女人心肺受损，血流不止，已经回天乏术。
她咬牙，趁丁四慌乱之时，冲向屋外绑着的马匹。
罗萝要赶快跑回丁家报信。
与此同时，丁四颤巍巍试探了一下丁三妹的鼻息，意识到，这女人死了。
他吓了一跳，恍惚间又听到罗萝逃跑的骚动。
他回过神来，这女人是要通风报信。
丁阿宝没有丁三妹作为人质，他定会起杀心！他死无葬身之地！
丁四要死了！他完蛋了……
决不能让罗萝跑回去，他要逮住那女人！
丁四大喝一声，立时上马追杀过去。
然而追到丁家窑洞附近，罗萝迎面遇上了担心她独自行事匆匆赶来的胡啸天。
罗萝高喊：“啸天！回丁家报信，速去！丁三妹死了，死在丁四手上！”
此言一出，丁四大惊失色。
他再顾不上追逐罗萝，急忙调转马头，朝密林深处狂奔。
逃命要紧。
胡啸天知晓情况紧急，他顾不得家主风仪，朗声高喊：“丁四杀死丁家嫡三姑娘！速来人，追捕他！”
“丁四罪该万死！”
“快来人啊！”
他的喊声震耳欲聋，唤出所有丁家人。
不管丁三妹犯了什么事，即便她成了叛徒，也罪不至死。
她身上流着的是丁家嫡系的血脉，是亘古亘今最受盲客丁家内宅崇敬的人。
即便丁三妹要罚，也只能长老定罪，至多终身监禁。
丁四好大胆子，一个外宅的人，竟敢损伤族中大人！
无数丁家人杀气腾腾冲杀出去，窑洞院落裏响起了无数踩檐踏瓦的扰攘声。
这声音，惊动了内宅的阿宝。
他茫然地听着胡啸天的呼声，身躯冰冷。
阿宝大汗淋漓，好似死过一回。他双手握拳，最终劈开了屋门。
阿宝步履如飞，踏过所有丁家人的肩臂，直冲上马背。
他眼眶潮红，手握缰绳，脸上满是肃杀之意。
随后，阿宝朝着远处隐约可闻的马蹄声逼近。
平日裏乖巧的孩子，今日动了真怒。
他怒气填胸，一反常态，猛烈夹紧马腹，强硬逼迫骏马前行，追逐负隅顽抗的丁四，狂奔不止。
盲客御马不及常人，他们无法视物，只能用一双耳朵去听马蹄下的异动。故而速度再快，也会在承受范围以内，像阿宝这样不管不顾，豁出命骑马追人，极为少数。此举莽撞，最容易出意外，不过，也由此可见，阿宝是真心焦急。
他已经是不顾自己的性命追凶，他不要命了，一心只杀了丁四。
不知跑了多久，丁四被逼到悬崖峭壁边沿。
呼啸而过的冷风裹挟住他，逼得他停步。
丁四无路可走，只能跳下马求生。
他跪在悬崖边上，感受迎面吹来的狂风，这样冷冽的风，自幽谷冲上人面，吹得人摇摇欲坠，想来是深有万丈。
丁四吓得腿软，他没骨气，不敢跳崖，可阿宝已然行至面前。
“阿宝少主，你听我解释……”
“闭嘴。”阿宝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他一脚踏上丁四的胸骨，将他死死固定在地。
丁四喷出一口血，耳畔满是骨骼断裂的声响。
丁家人的耳力比寻常人敏锐太多，丁四听着这一声声的脆响，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他亲眼看着自己奔赴黄泉，害怕极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支离破碎，伤痕累累。
阿宝会杀了他的……
丁四不想死，但他受阿宝辖制，动弹不得。
他在阿宝足下挣扎，像一只丑陋的百足虫。
丁四求饶，满脸都是血泪：“阿宝、阿宝，别杀我！你娘不是我杀的，她、她是自尽的……”
阿宝不答话，他只是面朝丁四的方向，再猛踏一脚。
这一脚比此前力道更重，丁四又吐出一口血t，血腥味浓郁，直冲入鼻。
催人欲呕。
阿宝冷冷地道：“若没你逼她，她怎会死……”
丁四知道他受这样重的伤，回天乏术。
他咬紧牙关，恨意满满地喊：“都怪你！你娘自尽，是为了给你自由。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丁阿宝！”
阿宝一怔，他抿唇，双手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不是猜不出阿娘自尽的理由，若真是为了他……
那，他该自责吗？
阿宝不知该如何想。
丁四见他足下力道松懈，便知阿宝心绪大乱。
他狂笑出声，再往人心上剜下鲜血淋漓的一刀：“都怪你！是你害死她的！”
“我……”阿宝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阿娘确实是为了他才自尽的，是他的错吗？
是吗？阿宝不懂，他年龄这样小，不懂的事情可太多了。
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他的耳廓，阻挡住了全部外界粗言秽语。
阿宝被拥入了一个暖融的怀抱，是尹颜站在他身后。
她的手好似母亲那样温暖，照顾着最喜爱的弟弟。
尹颜温柔地靠近手背，将所有心事，说给阿宝一个人听。
她告诉阿宝：“阿萝说了，你阿娘最爱你。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不要听丁四的话，你要听尹姐姐的话。”
“你是阿娘最疼爱的孩子，她一直都很想……见见你。”
尹颜温柔备至的话，霎时间解开了丁阿宝的心结。
是啊，能让阿娘以命相护的孩子，怎么不会是丁三妹最喜欢的小孩呢？
原来，他从来不曾被阿娘舍弃，他一直是丁三妹最爱的孩子。
阿宝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苦楚，他终于敢在大人面前宣洩出来了。
他好想阿娘，他好想阿娘。
“你该死！”丁阿宝咬牙，猛地将丁四踹下悬崖。
他不会管丁四的死活，这样的人渣，就该拿命抵他阿娘的命！
“啊！”随着丁四的尖叫声，他整个人腾空飞起，跌入深不见底的断崖，不见踪迹。
丁四必死无疑。
一切都结束了。
阿宝转身，埋入尹颜的怀裏，嚎啕大哭。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无需再顾虑任何人、任何事。
阿宝尽情依赖尹颜，他终于……自由了。
尹颜看着这个初露少年雏形的孩子，心疼地顺着他的背。
阿宝的背上全是嶙峋的疤痕，摸起来硌手。
不过，从小被磨难淬炼心志的孩子，终将有一番造化，他会涅槃重生，会蜕变，长成人人敬仰的大人。
阿宝，将有个比任何人都要美好的未来。
尹颜会守护他，陪着他长大。
尹颜是坐马车来的，她担心阿宝安危，特地嘱咐车夫赶快一点脚程，她要去接她最亲爱的弟弟了。
阿宝纵容尹颜牵着他，乖顺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此前要丁四命的那个杀伐果决的孩子。
唯有在亲人面前，他才会暴露软肋，摆出柔善面孔。
尹颜摸摸他的头：“阿宝，我们回家吧。”
“尹姐姐，等一下，我还有事要做。”阿宝松开尹颜的手。
尹颜担忧地道：“不要干傻事。”
“放心吧。”阿宝朝尹颜虚弱一笑，“我有尹姐姐、杜爷、大哥，我很惜命。”
“嗯。”
尹颜目送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走向远方，原本的忧心化作满腔傲然。
那是她最亲的小孩，她引以为傲。
另一边。
阿宝的面前，跪着一大批运用轻功踱步、初初赶到主家面前的丁家人。
他听到这些犹如千军万马过境的踢踏声，不自觉挺直了腰板。
他不是十多岁的孩子了，他是大人了。
他要抬头挺胸生活，将母亲的家姓发扬光大。
他，丁阿宝，要带着母亲的希望，将生命延续下去。
阿宝不再胆怯，他迎向所有姗姗来迟的丁家人，沈毅地道：“丁家人听着！我，丁阿宝，可独自担起本家，无需大人照料与庇护！因此，过继二房一事作废！而丁家二房孀妇宝珠同丁四狼狈为奸，狼子野心，意图利用我架空丁家，其心可诛，杀无赦！”
一个孩子，竟有号令千军万马的浩然之气，像极了已故的丁家主丁大爷。
丁家老辈人热泪盈眶，默默擦拭起眼泪来。丁家群龙无首多年，自从大爷死后，他们太迫切有一个主子能带领丁家立起来了。
如今，阿宝如同宝刀，千锤百炼，磨砺锋芒，已然成势。
后生可畏。
丁家后继有人，大爷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一些年轻的丁家族人不敢应声，毕竟他们一向受丁四和宝珠管教多年，阿宝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还是老辈人有风骨，当即大喝一声，坚毅地答：“誓死追随阿宝少家主！”
“我等，与阿宝少家主同生共死，誓不辱命！”
“宝珠野心勃勃，勾结丁四，残害我本家血脉，该杀！”
“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拥护阿宝的声音一递一声，此起彼伏。
他们追随阿宝，效忠阿宝，以阿宝马首是瞻！
丁阿宝，众望所归，终于带着母亲的期望与祝愿，顺理成章成为了丁家的接班人。
阿宝除了丁三妹的事，心裏再也记不得其他。
他要亲手去接他娘，要亲手安葬他娘。
阿宝累极了，他同尹颜一块儿，坐在马车上。
车厢裏，有他所有家人。
尹玉本想调侃阿宝几句，可观他神色，知道他正在为母亲伤神，屁话都不敢放一句，生怕哪句话戳中阿宝的哀伤心绪。
尹玉难得哑巴一回，倒叫尹颜连连称奇，小子是转了性子了。
阿宝靠在尹颜的手臂旁，落寞地问：“我阿娘……漂亮吗？”
罗萝是见过丁三妹的，她咬了咬唇，还是略带笑意地道：“很漂亮。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她性子比你热情多了，明艷又张扬，哪有你这样寡言少语。”
她特意以轻松的语态来描述故去的人，希望能借此让阿宝稍微开心一些。
哪知，阿宝会错意。
他落寞地低头：“我总归……不像阿娘。”
罗萝慌了神，急忙哄劝：“嗳，我瞎说的，你别往心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