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他今日穿了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服, 鼻梁间架着金丝细边眼镜，身后如画一般虚虚实实的假山楼臺，将他纳入其中, 仙姿佚貌, 真似画中仙出了卷轴。
许是这些日子操劳婚事，杜夜宸脸色显得有些倦，平添几分慵懒。
他与尹颜对视，抿出一丝笑：“睡不好吗？”
尹颜有一两日没见到杜夜宸了, 心裏十分想念。可一想到往后他们是夫妻, 长长久久共处一室, 又觉得不能助长他的威风，须得冷一冷他。
于是，尹颜绞着手指：“不过是清点你给的聘礼单子，看看你给的东西有没有出纰漏罢了！”
杜夜宸宠溺地笑：“那你可数清楚了？”
他的笑带几分骄纵的意味，故意笑话她是个财迷。
尹颜被人戏谑了一回，一时间面红耳赤。
她秉着自尊心, 作势要关窗：“没事的话，我就睡了。”
杜夜宸忙拦住她：“有事。”
“什么事？”
“想带你私奔。”
“什么？！”尹颜被他这句话吓了一大跳。
她弯腰, 倾身去探高臺底下的杜夜宸, 辨认他脸上的神色。
不似作假，也不似说笑。
尹颜困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杜夜宸只笑不语。
忽然, 他伸出手, 穿过尹颜的腰侧，将她整个搂抱出窗。
尹颜吓了一跳，紧紧闭上眼。
晚风侵袭她, 吹得她黑发凌乱。
惊吓过后，又是前所未有的欢喜。
还有谁, 能在婚礼前夕，和情郎私奔的？
新鲜感一下子充盈她的心臟，尹颜快活得好似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儿，她在杜夜宸怀裏笑出声来。
杜夜宸抱她出宅院，亲自驭了一辆马车，带尹颜来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山。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将黑未黑的傍晚，捎来初春花海的香风。
不知杜夜宸如何找到这样漂亮的地方，尹颜惊喜地简直要大叫。
她迫不及待下了马车，搂住了杜夜宸的脖颈。
尹颜道：“杜夜宸，我们这算夜逃吗？”
杜夜宸揉了揉她的发：“算，不过……仅此一晚。明日开始，你会是我的妻。”
“混蛋。”尹颜羞怯地笑了一下。
杜夜宸看着她跑，朝着山花烂漫处。
风吹起尹颜细微的黑发，像一节节欧式缎带，绸面的，泛起粼粼光泽。
杜夜宸看着她笑，自己也笑。
不必在意心事被人看穿，不必喜怒不惊。
他这些年，从未这样肆意过。
现在，他抛弃了所有束缚他的世间礼节枷锁，只想纵情于这个春夜之中。
杜夜宸朝着尹颜微笑，随后驻足，待她奔来，扑入他的怀。
尹颜再次飞奔向杜夜宸，就像倦了的鸟儿终要回巢一般。
她知道，杜夜宸是她的归宿。
尹颜扶着杜夜宸臂膀笑，把头偏到他温热的胸口，感受他那犹如擂鼓般，澎湃的心跳。
好想在这样的幻夜裏一睡不醒，和杜夜宸一起。
幸好，她往后，会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和杜夜宸一起生活。
只他们两人，一日三餐四季。
尹颜的不安，在今夜的放纵之中，消弭殆尽。
她深切意识到了，只要是和身边的这个男人待在一起，无论婚前婚后，她的生活都不会发生变化。
他不是要侵入她的生活，改变她的人生轨迹；而是春雨似的，润物细无声，陪伴在她左右，滋养着她。
尹颜和杜夜宸一并躺倒在花海之中。
尹颜睡过藤床、睡过褥子、睡过热炕，像今天这样睡在无数花草编织的榻上，还是头一回。
这种感觉新奇又浪漫，稍稍闭上眼，鼻尖满是花草的馨香。
除了香味，还有雨后泥土的腥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入她的鼻腔之中。
这是不掺杂任何刻意修饰的幽会场面。
没有美酒珠宝，也没有绮罗绸缎；不必铺张浪费，也不必穷奢极欲。
唯有一丁点返璞归真的纯粹。
她好似融入了天与地裏，所有身外之物都被剥离了，四肢百骸也被草木筋蔓束缚，抽离不得。
尹颜的胸口满满涨涨，全是最原始的欲望与野心。有什么事物要破土而出，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尹颜心慌意乱，她快要承受不住了，难耐极了。
这裏没有第三个人在，只有她和杜夜宸。
她是……独属杜夜宸的。
尹颜的心跳不眠不休，忽觉口干舌燥了起来。
她悄悄侧头，正巧看到了闭眼休憩的杜夜宸。
他离她好近，近在咫尺。
尹颜一直不好意思仔细打量杜夜宸，如今总算得了机会。
他们在此处，同床共枕，惬意又放松。
她用目光临摹杜夜宸的五官——他纤长的眼睫微微上翘，像是霜雪覆没的松树，神秘而深沈；他的唇瓣轮廓也很锋利，如陡峭的黛山峰峦，冷峻且寡情，望而生畏。他原是这么好看的人啊，白璧无瑕，令人钟情。
尹颜凑过去，抚上杜夜宸的如裁鬓边，吻住了他薄凉的唇。
如她想象中的冰冷，可她就是要融化他。
不知道为什么，尹颜就是想吻他。
她张扬过一阵、逃避过一阵，如今，也要随心所欲一阵。
尹颜想亲近他就亲近他，想欺负他就欺负他，婚后她会变本加厉，绝不退让。
就要这样明艷动人才好呢！
她是尹颜，能主宰万物的女子！
尹颜狡黠地笑，还没来得及多嘀咕点什么，睡美人杜夜宸已然施施然睁开眼。
他被咬过的唇透亮水润，衬着月色，愈发性感勾人。
杜夜宸也不言语，他只是温顺地微笑。随后倾身，他扶住尹颜的腰肢，动情地回吻。
原本是绵密缱绻的吻，撩人心弦，最t终又爆发了力量。
杜夜宸的温柔不过短短一刻钟，羊皮尽毁，狼性毕露。
转瞬间，一阵花浪卷起，他又同尹颜抵死纠缠在无尽的花海裏。
火烧着了两人，连同理智都焚烧尽了。
月啊、云啊、花啊、草啊，都成了白雾茫茫的一片。
看不起事物了，听不见风声了。
发生了什么呢？
尹颜不记得了。
她只觉得无力。
某人好难缠。
却又……尽兴。
他们都是原始的野兽，天生好战，擅于肉搏。
不论输赢，彼此都满足了勃勃野心。
……
尹颜是臊红了脸回宅院的，她做贼心虚，总觉得那一场不为人知的私事，会被眼尖的小姐妹察觉出来。
虽然她衣上每一寸褶皱都由杜夜宸整理整洁，半点都没留下痕迹。
杜夜宸也不允许，这样私密的事，让人看出端倪。
尹颜的每一寸心事，都是独属他的！
故而，杜夜宸把人安排熨帖了，才回的家。
他甚至还贴心地给尹颜准备了另外一身漂亮旗袍，加之裏外的小衣都置办妥帖了，就为了防止她旧衣“沾泥”。
可越是这样，尹颜越觉得杜夜宸有备而来——他料准了她的失控，他是居心不良大饿狼！
尹颜被他卖了，还帮人数钱。
思及至此，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尹颜垂头不语，小心绞手指，心裏大骂“色胚子”。
杜夜宸不想大婚前夕还开罪娇妻，他单手撑头，细思了许久，低语：“我……没有想到后面的事。”
他似是斟酌良久，才挑明这句话。
他没有坏心，也不知尹颜信不信。
尹颜嘟囔：“你的意思是，你清清白白，全是我色心四起咯？”
“那倒也不是……”杜夜宸抿唇一笑，“你我一半一半吧。”
他的笑太晃眼了，有种得逞的狡诈，又平添几分蛊惑人的妖娆。
真不知一个男人，皮囊怎能艷冶成这副模样。
尹颜剜了他一记：“反正你没安好心！”
杜夜宸十分无辜：“阿颜，你误会我了。”
“哪儿误会了？”
“分明是你……先动的手。”
“我……”尹颜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吻的杜夜宸，顿时语塞。
杜夜宸无奈摇头：“我是被迫的。”
“……”算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尹颜悔不当初，如今也没了别的退路。
她灰心丧气，只得揪住杜夜宸的衣襟，威胁他：“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不过待会儿回家，你小心点，别让人发现咱俩出去的事，明白没有？”
杜夜宸颔首：“嗯，我一定守口如瓶。”
尹颜得了杜夜宸的许诺，稍稍放下心来。
还没坐多久，尹颜察觉不对。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右眼皮怎么一直跳呢？
两人原本打算偷摸从院子后门回屋裏的，后门无人，铁定不会被发现。
然而大家都觉得正门要留着明日大婚过花轿，就连门板子的红漆面都上了好几层，还喷了桂花香水，哪裏有人敢去卸门板、跨门槛？不得被千山管事扒皮抽筋喔……
于是，所有客人与佣人都不约而同聚在了后门吃喝玩乐，唯有在这裏，大家才能肆意撒泼，肆意嬉闹。
就这样，头一回错误预判事态的杜夜宸架着马车，闪亮登场，行至所有人跟前。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下子对马车行来了註目礼……
尹颜撩开帘角，瞧见这一幕，人都要晕厥过去了。
偏生杜夜宸还要来一记重创——
客人们好奇地问：“杜家主，您怎么从外头回来了？都这时辰了，做什么去了？”
杜夜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车的帘布，神秘兮兮地道：“阿颜说了，这事，我得守口如瓶。”
“喔……”众人恍然大悟，暧昧一笑。
唔，小两口感情真好啊，大婚前夜，还要出去浪漫一番。
尹颜在车裏听得直翻白眼，人差点就背过气儿去了。
是，他是守口如瓶了。
他成了哑巴，让人乱猜忌！误会分明就更大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原本家族婚礼要大刀阔斧地改，繁文缛节能省则省。
可杜千山被人吵嚷出来，想着小少爷今夜太偷越规矩了，必须治一治。
于是，他拦下马车，清了清嗓子：“既然两位新人都还没睡，这么晚还有精力瞎跑胡闹，那咱们就按照老规矩操办吧。来人，请尹小姐回房歇息，尹家女客差人来咱们西小院踩花堂咯！”
杜千山一吆喝，阿宝立刻飞身上马，身轻如燕，夹住了马腹。
他没忘尹颜的吩咐，要给姐姐撑腰。大哥说了，想给尹颜长脸，那婚礼这天，就要把杜爷当外人，尹姐姐当家人。
故而，他犹豫一瞬，夺过了杜夜宸手裏的缰绳，道歉：“杜爷，对不住了，请下车吧！我护送尹姐姐回屋。”
杜夜宸今日已经惹恼了娇妻一回，不敢多惹是生非。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日就大婚了，临场出现纰漏可不好。
于是，他看了车帘子，依依不舍下了车。
总算赶走杜爷了，阿宝松了一口气。
他扬起笑脸，高喊了声：“尹姐姐，我为你保驾护航。”
尹颜别开帘子，笑着讚嘆：“阿宝干得漂亮！合该给某些人一点挂落儿吃吃。”
阿宝得到尹颜的称讚，骄傲极了。他昂首挺胸，抽着缰绳，一路往院子裏赶车。
众人纷纷为阿宝开出一条道来。
一些族人知道阿宝的身份，顿时瞠目结舌：“这尹家主的人脉可以啊！丁小少主都成了她的马奴了……”
“不止呢！你看杜家主素日多能耐的一个人，在她面前也做小伏低……这位主子，是真不简单。”
尹颜不知道她在八大家族族人的眼裏已经成了神乎其神的存在，要么手段高明，要么容貌倾城，总之定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佳人，才能把诸君仰慕的家族大拿们拿捏得服服帖帖。
尹颜才不管这些族人如何碎嘴，她想的是踩花堂的事。
踩花堂的流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很琐碎。就是结婚前夜，女方派遣几人抱着瓷宝、纱灯、各色新娘的女装以及照面镜，前去男方家中洞房闹腾，取踩花堂钱。
男方不但不能睡，还要被炮仗声吵嚷，设宴款待来客。
总而言之，就是折磨新郎官的狠事儿，也从侧面表现出，杜千山对尹颜很是满意，他看杜夜宸不懂事，想方设法折腾他给尹颜出气儿呢！
这一大家子，真是个顶个宠尹颜了！
尹颜偷笑，心道：千山叔真是很会做人呀！与其心疼小少爷，给她小鞋穿，倒不如和她同仇敌忾，让她顺心当杜家女主人。她好了，杜夜宸不就有好日子过了吗？那阖家不也太平了吗？
所以说，那些磋磨儿媳妇的婆母是真蠢，挑拨夫妻关系，闹得全家鸡犬不宁，人人离心，对家族运势也有损。
尹颜舒舒服服回了院子，奈何她瞒天过海骗了外边的人，却骗不过自家眼尖的小姐妹们。
除了江月狐，大家都是经历过人事的，哪裏不知尹颜的异样？即便是不喜男人亲近的江月狐，也开了个声色犬马的风月馆，对男欢女爱那檔子事再熟悉不过了！
她们恨得咬牙切齿，连声骂：“呸！什么人呀！大婚前夜还要把你骗出去，真是急色鬼！”
尹颜还是有些护犊子的，当即辩解：“他也没你们说的那样不堪。”
江月狐鄙夷地道：“瞧瞧，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也说不得了！”
沈绿意呶呶嘴：“就你这样，婚后肯定被人吃得死死的。来来，小姐妹教你几招驭男妙招！”
江月狐挑起眉头，从袖子裏拍出一本春色宫图，塞到尹颜手裏：“论那起子事，咱们风月馆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需要和外人学么？姐的家私，全留给你压箱底。”
“哟！你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花花招数，我可是身经百战操练出的绝活！能一样吗？”
见她俩都不害臊，就着这云雨事都能吵嘴。
罗萝和郑太太不堪其扰，拉上尹颜避风头去了：“快别搭理她们了，能闹一整天呢！你先回屋裏睡三四个小时，待会儿天亮了就不能睡了。”
尹颜这时才觉得困倦，连连打哈欠：“我去睡了，那你们呢？不若寻个小榻子一道儿睡吧？”
罗萝道：“阿颜姐姐，我们之前睡过了，还灌了一壶浓茶下去，如今就是拉我去睡，我也睡不着。”
尹颜知道小姐妹们是为了忙活她婚事，这才强撑起精神来做事。
她心裏感激，重重地握了握两人的手：“你们的好，我都记挂在心上，辛苦了。”
“说什么呢！快去睡吧。”郑太太给尹颜铺了床，哄她换鞋就躺下睡一会儿。待起来时，还要换嫁衣梳妆，那时再洗澡t也不迟。
尹颜确实累了，许是太过心安，疲倦感一下子袭来，她拉下床帷幔，很快进入梦乡。
光影昏黄，透过绸缎床帐的缝隙漏进来，打亮尹颜的眼睫与绒发。
外间的姑娘们好似意识到这点，踮脚慢走，盖上了罩灯瓷，挡住了喜烛的光。
她们悉心照料尹颜起居，全心全意待她。
尹颜不自觉翘起了唇角，心底喃喃：能认识这样一群朋友，真好。
而这一切，是杜夜宸为她安排的。
尹颜是知恩图报的人，她承他的情。所以今日的事，她好脾气，同他一笔勾销啦。
尹颜睡下了，再次醒来，是被郑太太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