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尹颜抱着侥幸心理, 独自进入了许玉竹的院子裏。
暮色四合，院子裏的石桌摆了一桌的菜，有焖扁豆茄子、土豆炖鱼, 还有红烧狮子头、火牛肉、盐酒烧猪等硬菜。像是怕菜落了蚊虫, 还拿白帐桌罩子盖着，活似一顶大蒸笼，裏头热气，烟熏火燎, 一蓬蓬朝外冒。
尹颜看了一眼桌边, 许玉竹还准备了酒, 是黑牌的威士忌以及青梅酒。威士忌涩口辣喉咙，是给男士喝的；而青梅酒味纯清甜，合适姑娘家吃。这人花头挺多，看衣着打扮偏好国风，还以为他会恋旧样式的国酒，岂料许玉竹偏好洋酒。
尹颜从这样一个小细节上就推敲出, 此人表裏不一，惹人讨厌。也可能是她本就不喜欢许玉竹, 所以处处都看他不顺眼。一间稀松寻常的事, 都能说出百八十个门道。
尹颜对那桌饭菜置若罔闻，她环顾左右, 确定没人在的时候, 偷偷拉开了许玉竹的房门。
尹颜蹑手蹑脚入内，四下翻找。
她找了老半天，一无所获。
就在她丧气坐到床榻上的时候, 鞋跟撞到了机栝，床后的墻缓缓打开, 露出了一间幽暗的小室。
最裏侧，好似摆着一个矮柜。
尹颜心裏惶恐不安，她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将其摘下，收入鞋底的小孔之中。
随后，她壮了壮胆子，踏入暗室，搜索起地图碎片来。
这时，昏暗的室内忽然响起了呼吸声，连同尹颜的骚动一块儿，此起彼伏。
尹颜浑身发麻，战栗不已，就在她想逃跑的时候，一柄匕首抵在她的腰侧，挟持她的动向。
有人靠近她的耳廓，低语：“是不是在找地图碎片呢？千面尹家的尹颜小姐。”
这声音，是许玉竹的！
尹颜瞳孔骤然紧缩，她咬唇，问：“你是如何发现我身份的？”
许玉竹轻轻笑起来：“因为我的妹妹啊，早就死在我的手下了。故而，她怎可能……死而覆生呢？”
他敢说，代表他有恃无恐。
他无所畏惧，只因尹颜即将沦为阶下囚，难逃他掌心。
就算许玉竹的恶行告知尹颜又如何呢？这话说第一遍，不会说第二遍。
他不认，而尹颜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还是想想，尹颜能否活命吧。
哈哈——是许玉竹的笑声。
轰隆——是尹颜的信念崩塌。
原来这就是一场鸿门宴，此事从一开始便是许玉竹的阴谋。
怪道这样顺畅呢，怪道一切如尹颜所愿。
原来是许玉竹在背地裏推波助澜。
他织了这个天罗地网，盘踞在网中间，恭候多时。
如今，猎物莅临，该好好美餐一顿了。
尹颜不敌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道，很快手脚就被绳索绑住了。
她半跪在地面，膝头受石砖磨损，疼得厉害。
尹颜不是没想过大声呼救，可在许玉竹的巢穴裏，谁又能来帮她一个外人呢？假扮许苏子已然是亵渎大罪，许家人将她五马分尸都不够。
她垂眉敛目，仔细盘算出逃之法。
尹颜太过沈着冷静，同许玉竹的妹妹全然不像。
许苏子就是个一惊一乍的小白兔，吓唬两句便缩头缩脑，许玉竹原不想那么快弄死她的……
许玉竹垂下细密眼睫，好奇地打量尹颜：“你为什么不怕我？”
尹颜如梦初醒，答：“我想你应当不会伤我。”
“哦？”
“如果只是要我的命，那么也没必要大费周章把我关到这儿来。你留我有用，左思右想也无非是拿我当人质。我先生杜夜宸，才是你的目标。”
许玉竹笑开：“不愧是嫁到天算子杜家的女人，果然聪明。”
尹颜客套地道：“过奖过奖。”
她难得心平气和同许玉竹讲话：“能问一个问题吗？”
“嗯？”
“是凤绘堂的赵爷要你这样做的？你已然背弃八大家族了？”尹颜惋惜地道，“你就这么确信八大家族会输给赵爷吗？要是最终八大家族赢了，那作为叛徒的你，恐怕死也没个全尸吧？”
许玉竹冷笑：“老家主们都斗不过他，你在这儿嚣张什么呢？”
尹颜恍然大悟：“哦，你的意思是，二十年前让老家主们丧生的爆破事故，确实是同赵爷有关吧？是赵爷，害死了长辈们。”
许玉竹反应过来，是他嘴快暴露了讯息。
尹颜把他的话套出来了……
他微微瞇起眼眸，猛地掐住尹颜的脖颈：“好利的一张嘴！”
尹颜硬挤出一句话：“就算我讥讽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看你是想死！”许玉竹手间使劲儿，如拎小兔。
尹颜头一次遭人这样慢待，她一直都被人敬之重之，可这一回，她像是废品一样，遭人随意践踏。
许玉竹的手一寸寸扣住她纤细的脖颈，束缚她的命脉。
他主宰尹颜的命运，扼住她的咽喉。
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尹颜呼吸上不来，脸憋得通红。
她没有求饶，她猜许玉竹不敢杀她。
再难受，他也得心甘情愿放过t她，只因她还有利用价值。
所以尹颜忍耐，死死盯住许玉竹那狠厉的眼眸。
她满心都是杀意，她不会坐以待毙。
这人……该死！
尹颜伸出纤细五指，沿着裙摆攀爬，企图摸上鞋跟处的利器。
就在她触碰到绣花鞋底的瞬间，尹颜想到了什么，剎那收回了手。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底牌决不能暴露。
尹颜难受到快要晕厥过去，天鹅颈子上已被男人的手锁出了红痕。
许玉竹一时失控才想要尹颜的命。
可他不能。
许玉竹很快回过神来——再掐下去，尹颜会死的。
她死了，赵爷降罪，他也会没命。许玉竹打了个寒颤，松开了人。
尹颜得到解脱，她双手扶地，猛烈咳嗽起来。颈骨上的疼痛时刻提醒她不要掉以轻心，喉咙既肿胀又瘙痒，催使她吐了一地。
许玉竹瞧她吃足了苦头，心裏发笑。
他以为尹颜这回总学乖了，冷声道：“都怪你硬骨头，不知求饶。早些示弱，我也不会下这样的死手。”
哪知，尹颜缓过神来，脸上仍是轻慢挑衅的姿容。
她眨眼：“许家主嘴上说得厉害，还不是不敢杀我？”
“你！”许玉竹被她一呛，杀意毕露。
他从怀裏抽出一把匕首，迎向尹颜，恐吓她：“你以为我不敢吗？！你再嚣张一句，我会让你知道厉害。”
尹颜不怵他：“哦，是要拿刀割了我的舌头吗？你不要忘了，赵爷才是你背后的主子。他要你抓我，想来是拿我当人质换取地图碎片的。要是我先生心疼我，逼赵爷斩断你一根手指头才肯就范……赵爷唯利是图，会不会一面安抚你，一面照做呢？”
这话，使许玉竹清醒过来。
他是赵爷手下傀儡，尹颜是他报效赵爷的投名状。
若是这一桩差事都当不好，如何保住自己的命呢？
许玉竹是不敢也不愿博弈的，万一赌输了，受伤的总是他。
赵爷此人……没有情义可讲，他不会护许玉竹。
面子算什么？身家性命要紧。
思及至此，许玉竹只得悻悻然收起匕首，挥袖离开。
暗室的门再一次关上，尹颜被困其中。
四周又暗下来，昏天黑地。
许玉竹一走，尹颜就像是被抽干了气力，浑身酸软，跪倒在地。
待腿上酥麻缓缓褪去，尹颜这才探手，从鞋底的小孔，取出那一枚千机簪——只要旋动簪底的螺纽，簪子便会弹出削铁如泥的利刃。
这是杜夜宸赠尹颜的底牌，也好助她逃出生天。
尹颜本想安置毒针，可杜夜宸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执意不愿。
尹颜若是被捕，定然束缚手脚，届时银针无法助她脱逃。若刃面沾毒，割断绳索时，也有风险破开她的肌理，使她中毒。
太冒险了，杜夜宸不放心。
故而，留一支千机细簪给尹颜防身已是极限了。
未雨绸缪，算无遗策。
杜夜宸真聪明呀，她的丈夫，好厉害。
尹颜微微一笑，平躺在地上，闭上眼临摹杜夜宸的长相。
她忽然好想他，任心裏爱意滋生泛滥。
以往尹颜总怕他夜裏粘缠人，赖在她屋裏不走，赶他不及。
现如今真和人分开一晚，心裏又十分不舍。
她想他了，想见他，想吻他，想拥抱他。
杜夜宸的手好凉，却足够宽大，可以裹住她柔若无骨的五指，冷夜裏给她烘手。
他的胸膛温热，能容她赖在他的衣裏，肆意取暖。
对外，尹颜无悔入许家；对内，她不想欺瞒自己的心，她有点后悔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孤勇散尽。
害怕的情绪悄无声息淹没她，包裹住她。
尹颜答应过杜夜宸，会平安回去的。
她，绝不会离开杜夜宸的。
尹颜想起了来许家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房间裏忙碌，收拾行囊。
若是平时，杜夜宸都会来搭把手，偏生这回，他只是坐着，长久地看着她忙进忙出。
尹颜余光瞥见男人的目光，失笑：“怎么这样盯着我？”
杜夜宸抿唇：“总怕你一去不覆返。”
“混说什么呢！许家主还敢对他妹妹动粗不成？”
杜夜宸放下茶盏，低语：“你知道的，这事有蹊跷。”
他想说什么，尹颜心知肚明。
一桩桩一件件事，好似故意丢下的线索，擎等着他们来找。
若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怎可能三两天就查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明不该轻举妄动。
可尹颜也有侥幸心理，万一就是那样顺利拿到地图碎片了呢？能省去多少功夫？！
然而这也只是美好的幻想。
如果一切都是阴谋，许玉竹他们料准了能趁机混入许家的人，只有杜夜宸的爱人尹颜……
他们是故意纵容尹颜她化作千面娇人，蒙混过关，进入许家的，届时又该当如何呢？
凤绘堂的赵爷知杜夜宸新婚燕尔，也知道他有多爱重尹颜。
只要拿捏住尹颜，不难击中杜夜宸的七寸。
到时候就晚了，他们功亏一篑。
杜夜宸会为尹颜舍弃所有，莫说手裏头剩下的三张地图碎片了，即便是身家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杜夜宸皱眉，不理解尹颜为何要冒险。
他提议道：“你分明可以寻个样貌相仿的女子进入许家，为我等谋事。”
闻言，尹颜放下手中衣物，走向杜夜宸。
她温柔地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道：“但是这一回，我非去不可。”
“为什么？”
“要是这一切只是诱我深入的陷阱，他们想拿我当诱饵……那就代表在赵爷和许玉竹心中，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这样的人，对他们造成不了威胁，即为不会对我设防。”尹颜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故而那时的赵爷，是全无防备的。只要我下手，他必死无疑。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想错过。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了。”
杜夜宸懂了，尹颜是想置死地而后生。
他没想到尹颜那样刚烈，不顾自己死活，一心想报家仇。
而仇人便是如今还在他们身后掠杀八大家族，拼命穷追猛打的赵爷。
尹颜看似平静无波，同他享受岁月静好，不过是一层虚幻的假象罢了。
她未敢忘家仇，她把家人看得比杜夜宸还重。
她什么都舍弃了，包括他。
杜夜宸的心凉如水，他又被人无情抛到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他日夜都会做这个噩梦——小时候的杜夜宸，跪在杜家祖宗祠堂内，一遍遍询问治家之法。
奈何，隆冬天裏，唯有簌簌落下的雪絮，也压垮了他心裏头最后一根稻草。
杜夜宸一直是孤独的，直到他遇到了尹颜。
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才消霜融雪，尝到一点甜头。
现如今，尹颜也不要他了。
尹颜怎么不了解杜夜宸呢？观他神色便知，他想岔了，他在难过。
杜夜宸也是会哭的，只是不像普通人那样落泪。
她怜悯她，爱惜他，轻轻抚摸杜夜宸的鬓发，她吻上他的耳尖子与脖颈，既缠绵又慈悲。
尹颜对着杜夜宸的耳廓，低声喃喃：“夜宸，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这么快就嫁给你吗？”
杜夜宸不语，他想问，又不敢问。
他怕真相残忍。
杜夜宸不问，那尹颜就说给他听。
尹颜微微一笑，轻声说：“这一两年，我看到了许多生死，各个家族的生死。我想，或许有一天，一场意外，会分开你我。我不愿今生后悔，来世弥补。所以，我嫁给你，同你结为夫妻，厮守百年。”
杜夜宸嗓音凄清：“你说的……厮守百年。”
“是啊，我答应你的。”尹颜嘆气，“可我和你不一样的。你见过爸妈，享受过家人间的温存，可我对他们都没什么印象。我只知道他们是疼爱我的，不得已才舍下我。而这一切悲剧……是凤绘堂一手造成的。新仇旧怨造就了现在的我，我必须杀了凤绘堂的首领，为父母亲报仇雪恨，给家族人一个交代。即便杀不了他，这也是我唯一能触及秘密核心的机会。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放弃？”
是，杜夜宸没忘记这些宿恨。
只是让尹颜履险蹈危，他做不到。
他可以为尹颜死，却不允许尹颜身陷险境。
杜夜宸悲哀地问：“再等一等，不行吗？你信我，还会有下一次机会。我从不食言……”
尹颜不语。
他们心知肚明，所有惨剧的源头都是凤绘堂，甚至他们八大家族的宿敌很可能就是赵爷。
而赵爷是凤绘堂的领袖人物，只要接近他，就靠近秘密的核心……他们等了太久了，已经死了一批父辈，他们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若是能杀了赵爷，保t不准凤绘堂群龙无首，余下的喽啰就不成气候。那时，八大家族的危难可能也会过去了，再也不用像人人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那般东躲西藏。
尹颜淡淡说：“我不想再错过了。”
她的心，杜夜宸明白的。
要是他有手刃仇人的机会，他也不会错过。
只是他如今有了难以割舍的家累，他犹豫了。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不再骁勇善战。
他怕出意外，怕陪不了尹颜百年。
杜夜宸很挣扎，他有千万种能护住尹颜的办法，或困住她，或囚住她，可他不会对她用。
爱一个人，是尊重对方，理解对方，支持对方。
他放她去做任何事，任她翱翔天际，他许诺过的，他不会再锁住她了。
杜夜宸道：“好，我纵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早料准了有今日这出，于是奉上他设好机关的绣花鞋与发簪。
尹颜欢喜，心间既酸又胀。
她吻了杜夜宸，这次是她主动，且自愿。
一个凄怆而缠绵的吻，抵死纠缠。
隔天，杜夜宸送尹颜离去，走之前，他对她道：“平安回来。你知道的，若你有事，我绝不独活。”
他拿命要挟尹颜，劝她多多掂量轻重，保全自个儿。
尹颜朝他笑，笑颜如山花烂漫。
每一次离别，她都要在他的记忆裏，留下绚烂多姿的一笔。
她笑得很美，故作云淡风轻：“放心吧，我怎么舍得离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