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几人吵吵闹闹总算是顺利到了中秋节, 尹颜下了禁足令,不让尹玉和阿宝出门。
今晚说好过团圆节、拜月亮,那人肯定是要齐全的, 否则寓意不好。
况且, 中秋节可是被纳入官场必过“三节两寿”裏的要紧佳节,怎可以错过的呢?
尹颜和杜夜宸过的是民间旧历中秋节,其实真.府之前废除过旧历节日,奈何遭到学界抵制, 民间也阳奉阴违照旧过节, 故而新策没推行很久, 便改了,公家允许新旧历法共存。
按照尹颜说的,节假日当然还是过农历好。
单说这八月十五中秋节,要是按照新历来算,可就不是满月了。
那他们哪裏来的圆月可赏呢?不按照小老百姓的意愿做事,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杜夜宸一早便钻到厨房裏忙活家宴, 唯尹颜有闲情逸致,泡了一壶桂花蜜茶, 坐在院子裏吹风放空。
没多久, 门铃响了。
是糕点店的小伙计送货上门。
他朝尹颜挥手,喊:“杜太太吗?请开开门, 我是送月饼的。”
尹颜今儿穿了一身笑靥金菊纹旗袍, 为了保暖,她还搭了件狐毛大衣。
尹颜不重打扮都姿容漂亮,如今悉心妆点, 更要耀眼夺目到等闲不敢逡巡她,生怕被她挖出一对招子来。
糕饼店是送货上门, 吃食验收了才给钱。
尹颜掀开彩画铁盒子清点月饼,问:“我先生都买了什么月饼?”
小伙计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太太,一时发楞,待反应过来时,已然红了耳朵。
他结结巴巴地答:“回太太的话,杜先生点了四个椰蓉月饼,四个金腿板鸭月饼,还有八个椒盐翻毛月饼,哦,就是莲蓉奶油月饼也买了四个。”
尹颜身上有钱,不必专程喊杜夜宸来付钱。
尹颜本想用法币付款,后来想想还是不妥当。
如今很多地方发工资都是用法币,最起初两个法币还能换一个银元,后来法币通胀,值不上价了,好多人家不爱用这个付钱,怕被吃差价回扣。要么以物换物,要么还是用回黄金白银或是银元。
于是,她还是拿出了二十元,问小伙计:“多少钱?”
小伙计道:“一盒三元,您这裏有三盒,给个九元就好了。”
尹颜递过去十元:“拿着,还有一元是你小费,好好过中秋吧。”
小伙计哪裏知道尹颜出手这样阔绰,当即点头道谢,要知道他一个月的收入也不过是十元。他真觉得自己走了大运,竟能来给这样人美心善的仙女太太送东西,心裏头激动极了。
小伙计办完差事,也不耽误尹颜,忙足下生风,骑着大轮脚踏车回店裏了。
尹颜捧着手上尚且热乎的月饼,一抬头,和对门那栋洋楼的夫人瞧个正着。
都见到面了,不打个招呼好像有点失礼。
尹颜犹豫了一瞬,还是招呼阿宝拿两盒月饼回客厅,她带一盒月饼前去拜访邻居。
尹颜朝对门走去,按响了门铃。
登门前,她留心看了一眼信箱上的姓氏,知道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姓苏。
待对方拉开门,尹颜和煦笑道:“苏太太好,今儿中秋节了,想着给你家送一份月饼。”
尹颜不认识苏太太,这是她俩第一次见面,可苏太太却认得她。
一个月前,苏太太的丈夫总是站在阳臺观望,引起了她的好奇。待她凑过去看一眼才知,原来自己丈夫在看尹颜。
那晚,她差点同先生打架,也暗骂尹颜恬不知耻,成日裏穿一件精致旗袍坐在院子裏喝茶,特地勾勒玲珑身段,生怕人不知道她身材好似的。
要是她丈夫知道她水性杨花,定然要闹得不可开交。
说起来,苏太太都没怎么看见过尹颜的丈夫。
思及至此,苏太太更要猜她的身份其实是哪家先t生包养的情人了,原来不是大房夫人,怪道这样娇惯着。
苏太太很有自我安慰的精神,这样思索一番,心裏获得了胜利,把尹颜比较下去。
她心气儿顺了不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收下尹颜的礼物:“这怎么好意思呢?!还让你来送月饼。快请进来坐坐,喝杯茶吧!”
尹颜不是蠢人,从苏太太初见面时的惊讶之色,她便能猜出,苏太太待她的态度不算热切。
可她也不好说苏太太待人不礼貌,许是人生性如此,便也没有再计较。
苏太太请她喝茶,尹颜下意识婉拒:“快到晚餐时间了,恐怕会打扰到您……”
“这有什么呢!晚上我先生同我是出门下馆子的,还有半小时才出门,闲着也是闲着。”苏太太拉了尹颜的手,请她进门,“就喝杯茶的功夫,不耽搁你的事儿,否则你这礼,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尹颜送出去的东西,断断不会拿回来。
她想了想,半小时也不够杜夜宸煮完一桌子菜,待家裏也是喝花茶,同人寒暄两句也没什么。
尹颜赏光登门,才进屋,苏太太就扯嗓子喊煮饭姆妈沏茶了。
苏太太讨厌尹颜,却不妨碍她好奇尹颜的背景。不然她一个人使用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她需要一些可以佐证尹颜身份低劣的线索,这样才好解开心结,也让她不畏惧丈夫被外面的狂蜂浪蝶夺走。
要知道,要一个人承认自己不如旁人是很难的事情。世人大抵自负,只想待在高人一等的象牙塔裏。
苏太太请尹颜落座,从玻璃橱柜裏拿出那一套玫瑰描金白瓷茶杯。可以看出,这是她爱重的茶具,平日藏在玻璃柜裏,只做赏玩之用,难得拿来待客。
煮饭姆妈隔了一会儿才来楼下帮苏太太倒茶,她动作笨拙,险些摔了茶杯。
苏太太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想在尹颜面前表现出来——一位富家太太,是不会在意区区一套茶具的。
她轻咳一声,同尹颜解释:“姆妈在我家做事有十多年啦,眼神儿不大好。再这样下去,我得辞了她,再换个麻利人哩!”
苏太太特意说起这个,有显摆自己能请得起佣人的意味在内,这是她彰显自己财力的手段。
然而尹颜听得迷惑,没回过神来其中的弯弯绕儿。
想来也是,她出入各大家族,前仆后继要随侍她的佣人无数,何时在意过他们。都是拿工钱做事,当好自己差便是了,主子家不会过多关註佣人本身,也不会刻意苛待他们。
尹颜只客套一笑,什么话都没说。
而煮饭姆妈平时不哼不哈,偏偏今日取巧,来了脾气。
她冷不防刺了苏太太一句:“是咯!您要请新人,说了百八十次!太太,要知道如今南城烧饭婆的价格,可及不上十年前啦!要不是您这裏做熟了,八元一个月的薪水,我才不干。”
她竟敢在尹颜面前落主人家的脸面,蓄意挑衅!
苏太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倒是很想逞能,当场炒煮饭婆子的鱿鱼,将她扫地出门。
可是赶走了这个,谁来家裏做事呢?
全工的保姆,如今也要十几元一个月的工资了。
思及至此,苏太太只能闭目养神,强装听不见,同尹颜说起旁的事情。
尹颜心裏发笑,觉得苏太太倒有趣,这几场眉眼官司打得热闹,平时听戏都听不着这样带劲儿的。
岂料她还没幸灾乐祸多久,苏太太便朝她发起了进攻:“你先生是做什么的呀?时常看你在院子裏喝茶,都没瞧见你先生。”
尹颜回想了一下,她在院子裏喝茶的时候,杜夜宸一般在屋裏做饭,两个人确实很少一块儿在门口待着,要不然就是被他拉到房间裏干些不为人知的事。
尹颜轻咳一声,含糊地道:“哦,我先生的工作,我不大清楚的。”
苏太太是个外人,尹颜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多说家事,故而采用了敷衍法。
岂料苏太太却想岔了,心下暗喜,更坐实了尹颜那见不得光的第三者身份!情人嘛,当然是不知道自家金主生意上的事,遑论职业了。
不然这中秋佳节,能有人沈得住气,不往家裏送礼,求正房太太向丈夫美言两句,求着办事的?
就是她家那个死人,今早上都收了两份礼,求着她帮忙寻个体面工作呢!
想到这裏,苏太太的底气更足了,腰背也挺直了。
她仿佛得到了免死金牌,更有轻视尹颜的心胆了。
苏太太拿去乔儿来,规劝尹颜:“虽说先生平日裏忙正事,咱们女人家不掺和是好事,但是如今是新社会啦,做人太太的,最要紧是能成为丈夫的贤内助,左臂右膀!你能帮得上忙,丈夫也会高看你一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苏太太这话是夹枪带棒的,她明知尹颜是情人,不可能管束先生生意场上的事,还非要说这话刺她。
苏太太出于好心提点她,做人家的小三是不长久的。金主临时起意,同她周旋一段时间,待尹颜年老色衰,肯定就换人了。
然而,这话听在尹颜耳朵裏就变了味了。
她不明白苏太太一个外人为何苦口婆心操心她的家事。
要不是尹颜懒得同她起冲突,早翻一翻白眼,拿话臊她:“干你屁事了。”
尹颜微微瞇起眼眸,耐心已经到了临界点。
她淡淡道:“做男人的,要是没操持生意场的手腕,怎有资格同我作配?我嫁人嘛,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共患难的。怎么伺候我舒心,那是他要想的事,而不是我。”
谑,尹颜的口气还真大!好似男人不受用,她就有资本把人抛了一样!
苏太太被她呲哒了一嘴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那一番独立新女性的言论本该立于不败之地的,可被调嘴学舌的尹颜这么一唆弄,反倒成了苏太太没有魅力故而只能用“贤惠能干”这一点取悦男人。
苏太太心裏啐了尹颜一句,没料到这小娘们的话术这样厉害。
她还要再切磋,门铃却响了。
烧饭婆子前去开门,原是寻人不见的杜夜宸从阿宝那裏打听到尹颜动向,特特赶来了。
苏太太一见门口站着的清俊男人,眼睛便直了。
她情不自禁抿了抿头发,笑脸相迎:“先生找谁呀?”
杜夜宸以为苏太太是尹颜新交的朋友,难得给了个好脸色:“我来寻太太。”
苏太太楞了楞,一下子联想到尹颜。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对般配登对的碧人,不死心地问:“你是她丈夫?”
杜夜宸闻言,不满地挑起眉头:“你是想看我与太太的结婚证书,确认我们夫妻关系的合法性吗?”
“没有没有。”苏太太尴尬地摆摆手。
她这样问两嘴,尹颜如梦初醒回过味来。
难不成,苏太太以为她是谁圈养在洋楼的情人?!这婆娘还真敢想,竟这样恶意揣测他人!
尹颜没必要同她交好了,当即挽住杜夜宸的手臂:“咱们回去吧。”
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杜夜宸何许人也,看她没和苏太太打招呼,立马猜出,她可能是受了气了。
趁他不註意,特地欺负他媳妇吗?
这苏家妇人也配?
他脸色阴沈下来,假模假式对尹颜道:“你要出门,怎不喊阿玉随侍?好歹给你带一条兔毛毯盖腿。如今都是秋冬天了,不配备锅炉房烧暖气的人家,我是鲜少见得的,就那么一点煤制气钱,何至于出不起呢。”
杜夜宸阴阳怪气是有一手的,他难得这样直白讽刺苏太太家境贫寒,给他提鞋都不配。
倒是想说得高深莫测,又怕这人没文化,万一听不懂骂词,白费唇舌。
苏太太知道是她家舍不得开暖气烧炭,授人以柄,教人嘲讽了。
她气得直发抖,咬牙道:“先生一看就不懂持家,南城锅炉供暖多贵呀!我先生虽在生意上排面大,可也得开流节源,好生经营家业,不然没个章程,哪年败了都未可知。”
苏太太扳回一城了,她讽刺这对新婚夫妻早晚会坐吃山空,混得比她糟糕一百倍。
岂料她这一记重拳就是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
尹颜笑了笑,答了句:“倒也是,苏太太家累重,要好生□□,才能增进家底。”
苏太太以为她是服了软,特地捧自己的话,心裏好受了些。
然而,尹颜从不是个没胆量应敌的人。
她眼风轻扫,凉凉补了句:“不像我家丈夫,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就是沿街撒钱八辈子都吃不完,何必出t门干苦力活。”
尹颜撂下这句,拉着杜夜宸走了,留下苏太太被这对炫富小夫妻气得头疼欲裂,直呼:“冤家!”
苏太太以为自己惹上的只是一场口角官司,可杜夜宸那处却是起了杀心的。
他同尹颜漫步在金桂飘香的胡同裏,闲适地道:“这妇人言语中伤你,需要我办了她吗?”
杜夜宸委婉地提了一句,可尹颜却知他内裏意思。
这厮一贯是慈眉善目的杀神,触怒了他,折断手脚事小,命能否保住事大。
杜夜宸是怎么做到把这事当成寻常家事,风轻云淡道出的?
许是尹颜和杜夜宸待久了,看惯杜夜宸柔情一面,误以为男人没有什么杀伤力了。
尹颜不作声,杜夜宸以为她是在顾虑什么。
于是,杜夜宸抬手,轻轻捋起她鬓边的发,宽慰:“放心,我做事不会留下痕迹的。”
尹颜才不是担心他留下罪证,而是大好佳节,为了一个口舌怨毒的妇人造杀业,实在划不来。
尹颜劝道:“何必理会她,眼红我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个料理,多费工夫呢!算了吧,反正过小半个月咱们也不住这裏了。”
她宅心仁厚,对得罪自己的人既往不咎,杜夜宸心裏更添几分怜惜。
这样乖巧的姑娘,旁人也敢惹,真是活不耐烦了。
杜夜宸是很尊重妻子意愿的,既然尹颜不想动手,那便不动了。
不过杜夜宸这人睚眦必报,嘴上这样说,手上却还是会施加一点小惩小戒。
他在南城有另外一个企业家的身份,足够在商场上给苏家人使绊子。
杜夜宸只和从前认识的一起做皮货生意的老伙计提点一句,就够让苏家喝一壶的了。
待苏太太埋怨丈夫没有经商脑子,家境每况愈下。才不过半年,她已经连八元的烧饭婆子都养不起了,还把洋楼也变卖了。
最后苏太太只得抛弃自己城裏人的高贵身份,灰溜溜离开南城,回了乡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阿宝和尹玉在家裏头等得不耐烦,阿宝早早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欢天喜地喊:“杜爷和尹姐姐回来了!”
尹玉也起身去迎,同尹颜抱怨连连:“嘴上说不让我俩出去玩,自个儿倒是先溜了,还要我姐夫去逮你回来!”
尹颜捶了这小子一下,冷哼:“大人做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孩插嘴吗?!留你在家歇一天也留不住?成日裏在外面鬼混什么?”
尹颜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莫非……你在外头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坏事?啧,不猜不知道,一说倒愈发像了。你一门心思想出去,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尹玉结结巴巴:“那、那怎么会呢?我是这种人嘛?姐,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阿宝怕尹玉蒙受不白之冤,忙辩解:“对啊!尹姐姐,这回你误会大哥了!他没有干坏事,他劫富济贫,帮穷人呢!”
阿宝话还没说完,尹玉就捂住了他的嘴。
阿宝委屈:“大哥,有好事就得说出来,让咱们姐姐夸夸,为什么要瞒着呢?”
“闭嘴!”尹玉咬牙,真服了这个傻子。
尹颜抱臂,睥了尹玉一眼,问:“什么好事?倒是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