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沈雪瞪了他一眼, 结结巴巴:“你要是一早就告诉我,你是算计我成亲的,我才不会嫁给你。”
“是吗?”杜风掐了一下爱妻的脸, “那我便迟些再同你表露心迹, 先拿钱给岳父大人买药,慷慨解囊,在你心裏多添几分好印象。”
若是如此,杜风雪中送炭, 沈雪恐怕也会对他产生好感, 落入他的虎口。
成亲只是早晚的问题, 只要杜风一直是喜欢她的。
沈雪懊丧极了,她直觉自个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早就是杜风的盘中餐。
她逃脱不得,裏裏外外都被人吃透了。
沈雪不免好奇:“你喜欢我什么呢?”
为何一早就瞧中家世身份极其不登对的她?
沈雪不认为杜风是傻子,没有看人的眼光。
杜风看着烛光下娇憨可人的太太,眸子染上一层暖意。
他抱她坐膝上, 一面捂夫人受凉的手,一面道:“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年节, 你把一条猪板油送给门前抱孙子来买肉的婆婆吗?”
杜风这样一说, 沈雪才想起来。
那年是年关,她想早些关门回家同父亲一块儿过年。平时不舍得吃肉, 逢年过节却会奢侈一回。
沈雪知道沈父爱吃猪油渣, 特地留了一段猪板油来,肥膘榨干油水可以留给父亲下酒,而猪油凝固藏在罐子裏, 煮鸡蛋面时添上一勺,香味无穷尽, 实在妙得很。
她已经想好了那夜吃食,走出门的步履也轻快。
然而就在这时,她撞见冰天雪地裏抱着孩子静站的孙婆婆。这位婆婆姓孙,儿子前两年做船工溺亡了,媳妇也丢下孩子跑了,只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拉扯孙子长大,平素做些缝补衣裳的伙计补贴家用,一年到头,别说是肉了,就是鸡蛋都鲜少吃一个。
沈雪担心她是想来买肉,可自己铺子早关门了,故而好心问一句:“孙婆婆,您要些什么?”
孙婆婆摸了摸小孙子冰冷的脸,羞惭地拿出一个小包袱裏裹着的两枚鸡蛋:“这是跑山鸡生的蛋,个头不大,倒是对姑娘家身体好。这几天补衣裳没有拿到工钱,想用这个和姑娘换一点猪肉,你看可以吗?不用很多,一根指头长也行。小孙孙大过年馋肉……”
孙婆婆说话带着方言口音,沈雪好半晌才听明白。
她知道老人家攒下这两个鸡蛋有多不容易,阖家都是过年,沈雪并不想让孙婆婆失望。
沈雪可怜孙家人的境遇,她横下心,将手裏的那一条猪板油递到孙婆婆手裏,换她的跑山鸡蛋:“这可太好了,我爹正闹着说要吃鸡蛋呢!就是不知道我这条猪板油够不够换您的蛋……”
“够、够!”孙婆婆哪裏敢说不够,她千恩万谢接过沈雪递来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烫。
谁不知道肉价呢!明明是人家小姑娘心善,故意送她的。
这年头,大家伙儿都不容易。
孙婆婆正要推诿,沈雪却拎了包袱,推脱家裏有事,先一步跑远了。
她不允许孙婆婆拒绝她的好意。
沈雪原以为自己那回做的好事没人瞧见,岂料正好被杜风看在眼裏。
杜风把玩沈雪纤细的五指:“我道是哪家仙子这样和善,原是我未来太太,怪道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好心肠。”
杜风仍记得那时的沈雪,穿一身兔毛棉袄裙,扎着两根麻花辫,明明是素凈的模样,却带点与生俱来的娇媚。
杜风对她有印象,她是这边有名的猪肉西施。
这种庸俗的称呼,曾让杜风嗤之以鼻。
为了打出招牌,整个城区都有数十个“西施”了,不是茶水西施,就是豆腐西施,仿佛天底下只有西施是个美人儿。
只这次,他觉得沈雪担得起“西施”的名头。
或许西施还没她长得娇俏可人。
杜风感到奇怪极了,他竟在心底为此前从无交集的女孩子辩护。
他一心认定她人品高洁,为人也大方得体。
而这些心事,沈雪是不知道的。
她只恼怒杜风这番调戏人的话。
他在笑话她,真讨打!
沈雪说起那时候的事,呶呶嘴:“我真就拎了两个鸡蛋回家,我父亲见我没带肉回来,心裏好一阵唏嘘,可听到我是做了好人好事,又止不住欣慰。那天,我们把两个鸡蛋都白煮了,蘸辣椒面吃,味道确实很好。”
沈雪说起父亲的事,眼睛裏亮晶晶的。
她从不自苦,再怎样困难的日子,她都能过得有滋有味。
杜风隐隐有些担忧,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来解救她的,还是来害她的。
他给了她很好的物质生活,可这一切真是沈雪想要的吗?
不过是从茅草屋换成了金漆鸟笼子,她丧失了广袤的天地,被杜风囚在一处牢笼裏。
杜风抱紧了怀裏的沈雪,轻声问:“你后悔吗?”
“什么?”沈雪困惑地望着丈夫。
“嫁给我这件事……”
沈雪笑弯了眉眼:“起初是有一点吧,可后来就没有了,我很庆幸嫁给你。”
“哦?为什么?”
“我又不打算做自梳女,总得嫁人的,可等我能撒手父亲的事时,估计都成了老姑娘,那时候找头婚的就难啦,如今能找到你这样英俊有学识家底还殷实的男人,是我的福气。”她把杜t风比作物件,一脸捡到大便宜的模样。
杜风知她不在意钱财多少,不过是为了呛一呛他。
杜风无奈抚了抚沈雪的脸,同她道:“那我的好处可不止这些,若你虚心求教,我还能多指点你一番。”
待沈雪还要再问,杜风已然抱她上榻,欺身覆上来。
杜风啄吻沈雪的脖颈,调动她身体感知,就在杜风欲更进一步时,眉眼惺忪的沈雪拦住他,羞怯低语:“我小日子迟了大半月了……”
言下之意便是,她可能有身孕了。
杜风闻言,脸色顿时沈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的好事被沈雪打断,而是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
这不就代表,他至少有好几个月不能近妻子的身么?
杜风第一次知晓,原来杜老爹心心念念的孙辈的存在,是他最为讨厌的事物。
杜风见妻子欢喜,不忍扫她的兴致。他帮她理好衣襟,喊了医者给沈雪诊脉。
大夫大喜,知道这回有利是封红包可拿,忙说尽了吉利话:“是喜脉,恭喜太太!”
杜老爹喜不自胜,忙给大夫塞钱,让人送大夫去写安胎补汤方子,而杜风却冷眼旁观这一切,一言不发。
大夫见男主人这样冷淡,心裏打突,他十分纳闷,不免悄声问丫鬟:“那位不是主家太太?”
丫鬟被说懵了,笑答:“您说的什么话呢!那是咱们家主夫人呀!咱们杜家可没什么姨太太。”
大夫真真奇了怪了,既然是正房夫人怀上嫡子,天大的好事,家主又为何要一脸凝重,好似不喜孩子出生呢?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看来这高门大院水深得很,总有各路利益勾结、外人辨不明白之事发生。
而杜风虽不喜孩子,却并没有因此苛待沈雪。
他还是悉心照料沈雪以及她腹中的胎儿,而沈雪每遭一分罪过,杜风对这个小孩的厌恶就多一重。
直到沈雪遭了五六个时辰的罪,在深更半夜生下那个好似猴子一样的男孩,他对这小子的讨厌达到了顶峰。
杜风没看孩子一眼,等沈雪缓过神来,忙端着枸杞参茶进屋裏餵妻子补神。
他顾不上什么“男子不入产房怕血气冲撞”的陈规,若是凡事都循规蹈矩,家业也不可能数百年长盛不衰。
杜风只看重眼前的人,他只想沈雪平平安安。
沈雪虚弱地靠在杜风怀裏,问他:“孩子好看吗?”
杜风想起那个泡在温水裏清洗血迹的红彤彤的孩子,皱着眉,违心道:“好看。”
沈雪笑了笑:“想好叫什么名了吗?”
杜风道:“夜裏出生,便叫夜宸吧。”
“宸”字,乃王位帝居。也就是杜风赠予孩子的礼物,作为他的嫡长子,会成为八大家族之首,继承杜家家业。
这是沈雪的孩子,他沾了沈雪的光,值得一切最好的事物。
沈雪颔首:“杜夜宸,好听的名字。”
“你喜欢就好。”杜风亲吻爱妻额头,哄她休息一会儿。
杜夜宸和他老子的性格很像,不需要旁人比照样貌,明眼人一瞧便知他是杜风的种。
杜夜宸打小就不爱哭,几个月大就喜清凈,吃了睡,睡了吃,谁抱都好,不吵不闹。
只是沈雪搂他时,孩子会明显开心许多。待他到了亲爹杜风手裏,那眉眼板正,不得不让人疑心杜夜宸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察言观色。
杜老爹对杜夜宸自然是爱不释手,这是他们杜家出生的头一个孙辈,是他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其实孙女也很好,杜老爹知他儿子待儿媳妇的那股子热乎劲,不出三年便能抱俩,先生个可人疼的孙女儿搁面前看着,天天在后院逗孙辈,也好过他这么大年纪还要挨儿子的训斥,面上无光。
小棉袄是没等着,等来了一件皮大衣。虽说孙子和儿子小时候性格一模一样,都不大讨喜,但好歹他还是有长辈的权威,还能管教小孩的。
特别是杜风同杜夜宸不亲近,就连抱孩子的动作都僵硬无比,杜老爹更得意了,他还能给小孙孙换尿布呢!
杜老爹立志要成为杜夜宸第二亲近的家人,第一当然是沈雪了,母子亲缘怎可能斩断。
因此,即便杜风不理睬儿子,杜夜宸小时候得到的关註也并未减少。
再后来,杜老爹生了一场大病,病竈是早年驰骋商海留下的,如今身体骨子大不如前,一下子爆发了病癥。杜老爹的病来势汹汹,待许家人赶到跟前,他已然时日无多。
许家人是有法子能吊住杜老爹的命,可他不愿这样茍延残喘活着。
杜老爹摸了一把乖孙孙杜夜宸的脸,笑着同沈雪道:“你是咱们杜家的大功臣,我一眼瞧你,便知你是个好的。”
杜老爹从未这样直白夸讚过沈雪,他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沈雪看着老顽童公公那憔悴的面庞,不知为何悲从心来。她背过身,靠在杜风膝头小声啜泣。
杜老爹看着儿媳妇落泪,心裏不落忍,转头一见儿子那寡情的脸,又觉得晦气。
他都要死了,逆子不该落几滴眼泪吗?真是冤家!
不得不说,他儿子人冷淡是冷淡了点,可眼光却极好。
儿子从未做错过什么事,也没判断失误的情况。正因如此,他才敢少操心,当个为老不尊的长辈。
他把杜家交给儿子儿媳妇手裏,他安心了,终于可以放手了。
杜老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他死在了亡妻的院子裏。
杜老爹得偿所愿,能同亡妻合葬在一处。他谨遵同亡妻的约定,将杜风养大,把杜家传到儿子手裏。
如今,他没了心事,总算能放心追逐亡妻的脚步了。
他让她等了这样许久,足足等了大半辈子。
杜老爹死而无憾,他是快乐的。
本以为沈雪的父亲该走在杜老爹前头,岂料他比杜老爹命长,多熬了一个冬天,也离开了人世。
冬日是悲□□彩的,家裏老人相继离开了,而新的人又降生在家族裏。热闹总是不减的,只是家人换了一茬子又一茬子。
杜夜宸尚且不懂死亡的真谛,他只是把脸贴在祖父以及外祖父那逐渐冷去的掌心裏,陪着杜老爹和沈父睡了一觉。
可惜,大人们的这一觉,没有醒来的时候。
杜夜宸三岁的时候,杜风便将他赶到外院,不让他进内宅。
小小的孩子扒着院门看母亲,眼神裏满是失落,瞧得杜千山心疼极了。
杜千山是个宠孩子的,他不明白杜风少爷为何对小少爷这样狠心,可也不妨碍他常来看望杜夜宸。
他带着沈雪偷偷蒸好的糕点以及各类用物,悉心照顾杜夜宸起居。
或许是杜风待孩子也没狠心到那份上,他明知杜千山对杜夜宸的偏袒,也故意纵容妻子还有忠仆私下接济儿子。
只是他严父形象立得很稳固,岿然不动。
沈雪深知杜风性格,他就算不喜杜夜宸,也不至于委屈自己孩子。
他待杜夜宸这样严苛,很有拔苗助长的特性,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沈雪嗅到一股子不易觉察的危险气息,她追问丈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杜风没料到沈雪聪慧至此地步,他轻笑一声,抱着妻子:“我和你说过吗?我们八大家族,祖上其实是开国功勋赵宝德将军麾下的八大家臣。赵宝德将军没有子嗣传承家业,故而命我等镇守将军墓。而他生前有个本该死了的庶弟赵炎,是杜家祖上心慈手软放人出海,留了一条生路。赵炎流落海上,被印度的海盗女子虏去,有了后人。”
沈雪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赵炎的后代回来讨债了?”
杜风苦笑一声:“是啊,七八十年前不是签了个《海关税则》么?通商口岸开放,赵炎的子孙也带着家财回来了。他们成立了一大势力凤绘堂,现如今正对咱们八大家族穷追猛打。原先我道是哪路仇家,不图共赢牟利,一心只想置八大家族于死地。后来才知,原是想要拿回将军墓裏的东西。”
一个被逐出赵家的庶子,现如今要子孙们回来覆仇了。
因念着杜家人的恩情,故而也没有狠下杀心,只是要八大家族交出将军墓所在的地图。
然而,这是八大家族坚守了数百年的使命,也是家族根基所在。他们怎可能把一切拱手让出?若是他们这样做了,便是叛主,死后无颜再见列祖列宗。
沈雪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也知晓了杜风的良苦用心。
杜风已经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杜家家主了,他随时有可能出事。
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尽可能教会杜夜宸掌家事宜。
孩子早日独立,他t才能早日放心。
杜风不是不爱杜夜宸,而是因为太珍视他与沈雪生下的孩子,才会不择手段逼迫杜夜宸成长。
虽说这一切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可这份残忍心思也留有温情,至少杜夜宸是在杜风的庇护之下接受胆量测试,他的性命无虞。
杜风抱住了沈雪,问:“你懂我的吧?”
沈雪红着眼眶,点头:“我明白,你是为了夜宸好。一切都听你安排,我既跟了你,便不会拖你的后腿。”
“叫你受苦了。”
“什么苦呢?咱俩是夫妻,说这些太见外了。”沈雪感受丈夫脉脉体温,小心打了个寒颤,她不由自主抱住了杜风,好似在他的庇护下,就连死亡都不惧怕。
八大家族的江湖势力,不毁于外敌,先溃于内部。
先是山客罗家起了分歧,分为上罗和下罗,其次是凤绘堂的赵家小子总能先一步知晓八大家族动向,给予商业打击,教人不得不疑心,族中出了内鬼。
谁会愿意怀疑自家人?一旦生疑的种子种下,再要同心协力应敌,怕是不能够了。
多少年的患难与共,也敌不过金钱诱惑。
当杜风知晓上罗家主投奔凤绘堂,起了叛主之心,一时震怒。
他们不止知道上罗家主是背信弃义的千古罪人,还知晓上罗家主一手操办的家族议事,乃是一场鸿门宴。
上罗家主和凤绘堂的赵姓小子串通好了,要借此家宴圈禁各大家族的主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好让八大家族的族人们归降,交出地图碎片。
这场家宴必然是不能赴的。
幸亏下罗族人发现得早,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来告知杜风。
八大家族裏武艺最为高超的盲客丁家提议:“不如劫杀上罗贼人,先铲除这个叛徒!”
众人齐齐叫好,义愤填膺附和,唯有杜风一言不发,只静默品茗碧螺春茶。
大家说归说,却想知道杜家是个什么看法。
杜风淡淡道:“上罗家再歹毒,也同咱们几个家族有数百年的交情。若非凤绘堂势力极大,他们也不会向人折腰。况且,尔等也明白,改朝换代这几年,江湖也不是从前那个江湖了,家族气数大不如前……咱们再有骨气,也不得不承认,凤绘堂黑白两道通吃,确实将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再这么耗下去,恐怕早晚教人得手。”
杜风此言一出,大家不约而同陷入了沈默。
气氛顿时凝重,室内落针可闻。
这些事不必杜风多说,他们都明白的。
若凤绘堂是什么不成器的小门派,硬碰硬也就算了。
偏生那赵家人敛了一大笔家财,趁着动乱年间倒货贩烟,无恶不作,发了一笔横财。他们暗中勾结了不法势力,建立了自家的派会,规模庞大,甚至存储起军火来。与之相比,正经操持家业的八大家族反倒露出颓势。在这样的灾难年间,嘴硬不如枪桿子硬。
凤绘堂不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它已经强大到逼得各家家主聚集至此,商量对策。
大家心灰意冷,这种平白挨打无法还手的感觉不好受。
还是盲客丁家人有骨气,他们直戳了当地问杜风,到底要怎么办!
杜风放下茶盏:“与其同归于尽,倒不如留下火种,以图日后。”
众人呆若木鸡,细细回味杜风话中意思。
杜风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三日后的家族宴会,我们要去。”
“可是去了的话,我等不是死路一条吗?”
“凤绘堂正是知晓咱们必定落网,故而这段时日的註意力只会放在家宴上……也就是说,这三日,没有人註意咱们族中的事,也是咱们八大家族最好的逃跑机会。只要安置好继承人以及族人藏匿别处一事,待日后便有覆仇的机会。”
而凤绘堂和上罗家主的目的是挟持各大家主,逼族人们交出地图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