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不管小两口闹还不闹, 都算是打情骂俏,她何必落人口舌呢?
因此,尹颜适时转了话题, 问:“你打算怎么办?赵谦生绝不会善罢甘休。”
杜夜宸若有所思地道:“传我杜家指令, 各家派人来东城风月馆汇合,不必兴师动众搬迁了。”
这话是说给陈之听的,杜家主的命令,自有人会帮他操办。
不必人讲, 也知, 情况有变, 不能再同赵谦生打迂回战了。八大家族得再次聚首,共商大事。
赵谦生意图将八大家族逐个击破,那他们便拧成一根无坚不摧的金线绳,教人无从下手,败兴而归。
这几日,赵谦生不敢卷土重来, 也算是暴风雨前难得的平静。
杜夜宸抱尹颜再次睡下,他们同床共枕, 亲密交谈。
明明是温馨意境的家长裏短, 有了夜幕掩护,总能平添多情, 呼出的热气儿也带点缱绻。
尹颜掌心满是热汗, 黏黏.腻腻的,妄图蹭锦被擦一擦,又被杜夜宸偷了去, 按在掌心裏不轻不重地捏。
他老是有许多坏心思,逼她猜, 又不让她猜。
尹颜说来说去,都会被杜夜宸绕到风月话题。
实则他只是饿了,要把尹颜当成夜食来吃。
他才不管她在说什么。
又是这样,烦人。尹颜沮丧地想,即便她嫌他,总没了定力,会从了他的意。
谁知,今日的杜夜宸足够正人君子,他没有吻她的唇,勾她的舌,诱她的唇。他只是看着她,凤眼性感,暧昧低语:“阿颜,我要考考你。”
床榻之上,夜色之下,讲出的话能不是荤话么?
尹颜稀得理他。
尹颜正要翻身,却听得杜夜宸短促一笑:“躲什么?”
尹颜咬唇:“你又要说什么羞人的话?”
“唔……不过是想问你一个关于赵宝德的疑点罢了。”
他竟是真要说正事?尹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欲语还休的娇俏模样,要多有意思就多有意思。
杜夜宸得逞了,他就爱看尹颜这副吃瘪的娇相,只是他做法太欠,极有可能会讨打。
杜夜宸不敢再逗尹颜,轻咳了一声:“你不觉得奇怪吗?”
尹颜不耐烦地嚷:“有话便说。”
“若是赵宝德不想让人寻到他的墓穴,又何必留下八张地图碎片让家臣们保管?他若真想销声匿迹,反倒是对谁都保密,更能得偿所愿吧?”
杜夜宸此话一出,尹颜莫名起了一脊背白毛汗。
是啊,保守秘密最好的方式便是消除秘密。
特地置办了地图碎片,还是在自个儿死前交代好这些事,不等同于立了个靶子擎等着人射箭么?
尹颜越想越感到毛骨悚然,直觉哪处有猫腻,又说不出个好歹来。
她嘟囔:“他究竟图什么呢?要是有人执意探寻他墓穴裏的宝贝,势必会同八大家族对上,这不是故意要给家臣们惹来风波吗?是咱们想得太深了,还是他确实别有居心?”
“又或许是……欲擒故纵。”
“要真有旁的目的,那赵宝德将军……也太可怕了。”
恶意发酵这样久,延续几百年至今么?
定是她想多了。
尹颜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思下去。
她下意识往前缩,不由自主靠入杜夜宸的怀抱。
男人身上脉脉清冽的草木香味使她安心,她蜷在他怀裏,似一只流离失所的猫儿。
杜夜宸好笑地看着前头还嚣张跋扈的小姑娘,他恋恋地捋她颊边的发,任她在怀裏钻。只是男女一贴近,一来二去,又搓起了火头,渐渐收不住势。
待尹颜回魂,衣物已然被扒干凈了,一丝一缕都不留。尹颜想,这世上再没有比杜夜宸还会工于内媚的人物了,真是一厘一毫都不能对他放心。说出去的言语,就没一个字不带火坑的!
偏偏她轻敌,总着了人的道儿。
尹颜想抵抗,可手足都被人夹缠着,动荡不得。
她溜不开,凿头坚锤一下接一下碾进来,重重的,像是敲在心口,直砸得她意乱情迷。
尹颜嗓子都要哑了,杜夜宸哄得她五迷三道。
娇女子一双杏眼水蒙蒙,望向紧闭的窗门。绿叶彩花玻璃格子被泪花打湿,好似薄荷龙舌兰酒裏的方冰,一块紧挨着另一块。
她细细数着次数,再后来发现,万事都由不得她。
尹颜一时悲从心中来,她重重喘气,哝喃“不要”。
到底是心疼妻子,杜夜宸不再随性而为。
他缠绵地勾着爱人,依着尹颜的喜好来周旋。待她知了趣,杜夜宸再暴露本性。
恶鬼如何收敛锋芒,终是满腹坏水,不能指望他从良。
最好的法子,便是避得远远的,不要被魑魅魍魉蛊惑。
奈何,当尹颜明白这个道理时,她已然是杜夜宸的盘中餐,她被他拆t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隔天,尹颜没能下得了榻,她谎称昨夜被獒犬惊吓到,要养神一整日不见人。
此话教陈之听到了,心裏愧怍难当。他倒是想宰一条獒犬炖汤给这位尹家主压压惊,奈何狗子们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没一条狗命,他舍得放弃。
故而,陈之忍痛割爱送了尹颜好几套红宝石头面,企图将功抵过。
尹颜受宠若惊,私下裏还暗暗同杜夜宸讨论:“没想到这陈家主还挺大方的,不都说他爱财如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么?”
倒是杜夜宸脸色阴沈,若有所思凝视这一对首饰,盘算如何报覆陈之。
敢对他女人献殷勤,活腻歪了么?
陈之不知道,他的无心之举,竟惹来了天大的祸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幽深的密林裏,坐落一栋与世隔绝的别墅。
伺候女主子的娘姨裏裏外外走动,不是置办吃食,就是往壁炉裏填炭供暖。
难得热闹一回,只因她们提前听得消息——暌别多日的男主人要回来了,务必殷勤些照顾,免得一个不尽心,同前两年的女佣一样下落不明。
这事儿想起来都打寒颤,那女佣也不过是想越过女主人,虏获爷们儿的喜爱,没意思不给眼神也罢了,何必磋磨人的性命?!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生死全由主子!
听人说,男主人是踏着血脚印回来的,他干这事儿似是司空见惯,已然没有任何畏惧。
不怕杀人,那不就是恶鬼么?
娘姨们面面相觑,胆战心惊。要不是为着高薪水,她们也不想待下去了。
众人嘟囔两句,不免抬头,把目光落到柚木穹窿顶外围雕花露臺上的女主人。
夜幕沈沈,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长裙睡衣,凭栏远眺。肩臂上仅仅搭了一条丝滑的蕾丝毯子,洁白干凈,如同碎雪。她长得那样温婉,那样弱不禁风,好似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
娘姨们同情女主人,她双目失明,只能待在这座别墅裏被男主人圈养。
她们猜,她一定是男人养的一房小情人,故而掩人耳目藏在此处,十天半月才来看她一回。
女主人好歹有一大帮人伺候,是金枝玉叶的命。
比起同情女主人,还是可怜可怜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人的性命吧。
男主人阴晴不定,万一来的时候招待不周,她们拿不到薪水还可能出事,届时就得不偿失了。
虽说犯罪的人自有警察厅处理。奈何深山老林裏,尸体都要百八十年才被发现,早就人走茶凉了,还等什么公正?
与其事后想让男主人受到制裁,倒不如小心谨慎,不要被他逮住把柄。
这样想着,娘姨们又有条不紊地做起正事。她们手脚麻利,尽快准备好晚膳,等主子莅临。
冬日了,外头下起一场缠缠绵绵的雪。
男主人双肩覆雪入门,才将皮外套递到佣人手中,便开口问:“太太呢?”
佣人恭恭敬敬地开口:“回先生的话,太太在楼上等您呢。”
她们一应垂头,纵然男主人再英俊,眼风也不敢乱瞟。
男主人没理会佣人,径直抬步上楼。
他不是一个体贴的人,不愿靠在壁炉前融一融寒气,就这样风尘仆仆去冻情人。
也不知是他思家心切,还是他不着疼热。
男主人上楼,瞥了一眼半遮半掩的房门,抬腿踢进去。
他的大阵仗,吓了窗臺吹风的女人一跳。
对方施施然回过头,勉力一笑:“你回来了,赵先生。”
没错,别墅的男主人正是战败归来的赵谦生。
他满脸肃色,杀气腾腾。
赵谦生半天没回话,隔了许久,才朝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招了招手,支使:“珍珠,你过来。”
被喊“珍珠”的女人足下不动,迟疑了那么一分钟。
不过这样一个微乎其微的小插曲,竟叫赵谦生窝了火气。
他看着女人,意味不明地问:“怎么?你也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不敢上前了?”
珍珠闻言,起了一身栗。她下意识咬住了唇,细声细气答:“先生心情不好,还需看吗?只要听你进门动静便知晓了。你带了气性回的别墅,贸贸然喊我过来。我真怕成你的出气包,不敢靠近。”
“呵。你怕什么呢?”赵谦生拉过她的手,牵她入怀,“我对谁狠心,都不会对你狠心。”
说完,他的冷硬指骨覆上珍珠的脖颈,情意绵绵地兜转,好似在抚动一件精雕细刻的珍品。
赵谦生的动作明明那样温柔多情,却没让珍珠有丝毫放松。她在他身边待了快二十年了,最贪恋的,居然是赵谦生不在别墅裏的日子。
她可以自在吹风,羡慕林中翱翔的小鸟。
珍珠不免陷入了回忆,她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如果那时,她没有收留赵谦生,她会拥有美好的未来吗?
或许不会,到时候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珍珠记得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寒冷的夜。
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裏赏月喝茶。
是的,她曾经看得见……她没有失明。
珍珠刚巧回忆起前些天赏析的一段有关浪漫月色的诗,屋内便响起了骚动。
咚的一声,有东西落地。
珍珠猜是自己餵养的流浪猫又偷跑家裏讨食了,她无奈起身,走向内室。
天冷了,野猫不耐寒,总想往她暖烘烘的家裏钻。
珍珠怕猫儿性子野,身上带跳蚤,每每都将其拒之门外,只在院子裏摆放一点猫食和水,供其歇脚。
她倒是想绑架野猫成为家猫,细思起来又很残忍。她给了它一个落脚之处,就要小猫放弃广袤的天地。
她喜欢小猫崽子,故而不愿伤害它。
自此,珍珠的绑猫计划告吹。
珍珠一向心慈手软,过着自己足意的小生活,不打扰旁人,也不让外人惊扰自己。
她一面想着,一面无奈入屋,打算给任性的小家伙一个教训。
可惜屋子裏静悄悄的,即便珍珠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小猫也没像往日那样“喵呜”回应。
“小乖乖,是你吗?在哪裏呢?我给你准备了一条鱼,料想你今天会来吃的……”
珍珠说完,还不见动静。
她心生疑虑,原地驻足。
霎时间,珍珠脑海灵光一现,浮起另一个教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她惴惴不安,忽然不敢上前了。
有没有可能,进屋的……并不是猫?
是谁在屋裏?
四周昏暗,灰蒙蒙的。
珍珠找不到答案。
屋隅角落每一样物件她都熟悉,摆设位置也了然于心,她能行走自如,本没有点灯的必要。
只是现在,她急需一点亮光来应急,不然她能害怕到哭出来。
珍珠摸到了打火石,刚想去拿烛臺。
还没等她沾到灯架,一股浓烈呛鼻的血腥味席卷而来,裹挟住她。
就在珍珠猜“野猫是不是受伤了”的时刻,一只健硕有力的小臂徒然横在她的脖颈前。
珍珠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转眼间,她就被陌生人死死扣到了怀裏。
这是家裏遭贼了。
珍珠大惊失色,作势要挣扎。
岂料她的喉咙受外力压迫,发不出响。
珍珠疼得撕心裂肺,窒息感充盈整个腹腔。
今夜,她是不是要死在这裏了?珍珠绝望极了。
就在这会儿,她身后高大的男人猝不及防说了句令人心惊胆战的话——“嘘,别出声,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坐实了“歹人”身份,为的就是伤害珍珠。
珍珠虽说性子孤僻了些,可素来与人交好,没有和任何人闹过口角。
这男人,应该不是她的仇人吧?
既然不是,他为什么执意要杀她?
害人也总得有个理由,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珍珠冷静了,她知道,自己越挣扎,越能激起男人的斗争欲望。
她该顺从一点,教男人知道,她插翅难逃,故而无需对她使用什么强烈手段。
珍珠立马放松了力道,她柔若无骨朝前倾斜,攀附于男人臂膀之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珍珠是赵谦生情人,正同他求欢呢。
人质忽然不抵抗了,不知是放弃了生路,还是假意归降。
赵谦生若有所思地凝睇眼前女子,他来了兴致,想看看她都有什么花招。
而珍珠不知这事,她以为是自己的计划奏效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寸。
努力拖延时间,尽量不要受伤。
她努力获取男人的信赖,柔弱地道:“先生,你不要杀我。我其实是个盲女,我看不见你的样貌……所以,今夜的事,我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说起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目的,也与我无关。”
她在t刻意弱化自己的威胁,故意在赵谦生面前撒谎。
珍珠知道,面前的男人一定是个东躲西藏的亡命之徒,他不怕取人性命。
对上这样的暴徒,珍珠想要逃出生天,简直难于登天。
她要活下去,唯有兵行险着。
赵谦生借着皎洁月色,仔细打量女人那双清亮的杏眸。女人的眼眸有神,乌黑发亮,半点都没有病癥的痕迹。
她在骗人,谎言拙劣苍白,毫无信服度。
她疯了吗?竟敢把他当傻子戏耍。
赵谦生想要了她的命,他抚上女人伶仃纤细的颈骨,感受她的战栗。
只要稍稍用力,他就能断送她的生路。
只是……这样快就杀人,不符合他亵.玩猎物的天性。
就这点来说,赵谦生很像一只猫。
他坏心四起,想同珍珠玩一个游戏。
赵谦生淡淡道:“是吗?可你看起来,实在不像盲女。”
“不信,你测一测……”珍珠没了法子,只能颤巍巍说出这句话。
“好啊。”
“怎么测呢?”
“容我想想。”
珍珠原本以为,赵谦生说的测试,也不过是观察她的眉眼。
她还是低估了他,赵谦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要玩.弄她,那就得玩最狠的。
赵谦生环顾四周,信手摸过一侧给瓜果削皮的小刀。
他没给女人反应的时间,手间翻飞,刀锋破肉,刀尖直勾勾刺入了女人小腹。
珍珠惊恐之余,竟忘了躲。
她眼睁睁看着凛冽的刀面没入皮肉,鲜血淋漓,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珍珠霎时间明白了,赵谦生是真的敢杀人。
她更不敢躲了,她要坐实瞎子这一事实。
珍珠急中生智,她捂住受伤的小腹,连连后退。嶙峋瘦骨贴上墻面,她方才停下来,难以置信地喃喃:“先生,你为什么要刺我……”
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
装得真像一回事,赵谦生微微翘起嘴角。
他喜欢她的性格,想留下这个女人,供他享乐。
因此,等到赵谦生的援兵到了,他不止是让人为他的断肢做手术,还寻医生救活了女人。
女人第二次的生命是赵谦生给的,所以她是他的人,是他用来赏玩的笼中雀,这辈子都别想逃跑。
……
珍珠时常会回忆这些往事,然后幻想着那天的抉择。如果能重来的话,她可能不会入屋一探究竟。
这样,她是否就能避开赵谦生,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苦苦煎熬。
每一日都是苦日,茍延残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