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没认出他,是因为人鱼的模样改变太多?不对,无论身份如何改变,样貌始终不变,而且他已经自报姓名,所以,穆晚不记得他?
凌寒确定眼前的少女就是穆晚,也确定她看过来的眼神毫无波澜,就像在看异种生物。为什么会这样?
深夜抵达海岛,四周有人类活动的气息。他在暗礁裏穿梭,心臟鼓动得飞快。
果然在山崖附近发现穆晚,他的血液从尾鳍涌上脑心。果然,只要穆晚成功逃生,他就能于下个副本再次见到她。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到难以自持。
他会解释上一个副本为什么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并且想知道,穆晚愿不愿意用这样一种不断穿梭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愿意的话,他将于大千世界一次次找到她,在轮转的长河裏永不分开;不愿意的话,他将一次次护她成功逃生,不允许她有任何破坏规则的举动。他要将穆晚和她现实的世界彻底隔绝,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怎么会算到,穆晚竟然不记得他?
凌寒恍惚回忆起那个叫易璇,说要返回游戏找游鸿的女人。就算npc失去记忆,她也要回来再度建立两个人的联系。却没想到,最终碰见这残酷现实的,是他。穆晚失去了他们共同的回忆。
“我是凌寒,你说过要带我逃生。”他做着最后的努力,试图找回一点点熟悉。
穆晚瞳孔微收,“你不是玩家,为什么知道逃生的事?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凌寒的心跌落谷底,穆晚果然不记得他,而且这一次,穆晚的任务裏甚至没有带他一起逃生,这意味着无论成功或者失败,穆晚都会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上个副本裏,穆晚那句“假设我没有出现在下个副本,最后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竟然某种程度上一语成谶。她终会离开这个游戏,而眼前的她,已经不记得有关他的一切……
湿漉漉的人鱼垂着狭长的眼眸,长发如海藻般滴落海水,眼神由最初的深切专註变得空洞涣散,仿佛一半灵魂从身体裏被抽走。
穆晚细细打量他一会儿,再度开口,“我们之前认识吗?”
闻言人鱼浑身一震,抬起眼睛正想说什么,目光扫见她身后,忽然瞬间消失在礁石丛裏。
身后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江星海的身影在夜幕下逐步可见。
“这么晚不睡觉?”
穆晚回头望一眼黢黑的礁石丛,那裏只有海水一遍遍不知疲惫地涌上来撞得粉碎,再不甘心地退回去,等待下一次冲击。
“我睡眠浅,不习惯身边有人。你也没睡?”
江星海的眼睛在黑夜裏闪着幽亮的光,“中途醒来发现你没在,担心安全所以找了出来。”这话裏的亲近意味十足明显,穆晚能够察觉到传递过来的好感。
她抬头望向高大的海岛山体,巨木连绵,蓊郁得如同沈默蛰伏的怪兽。“伐木是项体力活,回去休息吧。”
随着穆晚和江星海离开,礁石旁露出人鱼的半个身子。
黑暗中他看得清晰,穆晚身边那个男人身形修长精健,即使寸头也难掩绝佳骨相,望着穆晚的眼神……或许因为现在的身份是人鱼,能够察觉出生物本能,他太清楚那种眼神——是面对有好感的异性,生出与之繁衍渴望的原始悸动。
凌寒后背靠上粗粝的礁石,仰头望着高悬的明月,内心如同浸没鱼尾的海域,苍茫、空寂。
大约是惩罚他的欺瞒和侥幸,所以现在的穆晚、以后的穆晚都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和她之间的曾经。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npc,一条人鱼,或许,让她生出那么一点点疑惑,可能认识她的人鱼。
晨曦洒向海面,仿佛给深蓝近黑的汪洋铺上一层金箔。穆晚背靠石穴的山壁睁开眼睛,发现好些人已经离开。
没有被褥,在这样潮湿阴冷的海边躺在石头上休息,能睡好就有鬼了,不如等白天阳光暖和起来,在沙滩上补充睡眠。
穆晚来到石穴外,常欢正在石碓前搓着小指粗细的藤条,不远处向婵娟和顾清莹也在做着同样的活。
“早。”穆晚先跟几人打过招呼,常欢露出虎牙,“晚晚姐醒来啦?”说着,这个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的男生更加用力地揉搓藤条。
穆晚来到他身旁,“在做什么?”
“做渔网。江领队已经带着人去伐木了,我力气小,就做点渔网抓鱼。等做完这些,准备去山上探险,看看能不能发现有意思的东西!”
玩家们戏称他们是“逃生旅行团”,管江星海叫“江领队”十分顺口。
常欢将藤条去掉外皮后粗韧的内裏递到穆晚面前,经过二次加工,的确可以做成柔韧度过得去的网绳。
“他们在哪个方向?我去伐木。”
“你去做什么啊?力气活就让男人做呗,来,帮忙做渔网。”顾清莹媚眼上挑,扬了扬手中的藤条。
造船需要考虑到木材的搬运、拼接,成品的形制、载重量等,穆晚想去看看江星海那边的情况。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小腿粗的新鲜树枝,手上用力,树枝当即断成两截,露出参差的断口。
常欢的眼神在树枝和穆晚脸上来回扫视,向婵娟看呆了。
顾清莹先是楞怔两秒,很快笑得花枝乱颤,“怪我看走眼,还以为你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学生。这腕力可真带劲儿。”
穆晚朝她微微一笑,抬起手臂将断成两截的树枝远远扔进大海,朝常欢指引的方向走去。
待她离开,顾清莹对向婵娟挤挤眼,“我猜她没准在现实世界是运动员,刚才那臂力,扔标枪可是把好手。”
向婵娟眼镜下鱼尾纹明显的眼睛笑开,“也有可能是警察。”穆晚那双沈静的眸子让她莫名生出安全感。
顾清莹将手裏已经处理掉外皮的藤条递给常欢,“小弟弟,你的晚晚姐可没想象中那么弱,编渔网这种活还是我们几个干吧。”
常欢呆呆地望着穆晚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思,扔掉手中的藤条,“我也去伐木!”他一个男的居然心安理得在这裏做轻巧活儿,羞耻!
“诶?渔网怎么办?”顾清莹扬声。
“你们先做着,回头我来编!”常欢头也不回地朝穆晚追上去。
“楞头青,只知道莽莽撞撞往上贴。”顾清莹好笑地摇了摇头。这种青春期后期的小男生情窦初开,随随便便一句话一点就着,正事都不干了,,真是……头疼又可爱。
“没事,我也会编渔网。”向婵娟有些担忧地望着常欢的背影,朝顾清莹讨好式地笑了笑。
没有专业的工具,仅靠自制的石具很难高效。穆晚的主动加入让江星海露出酒窝,其余成员本来以为是娇娇女作秀来了,没想到穆晚一石斧下去,树干上的凿痕比所有在场的男士都深,一时间让许多人暗地裏脸红。
常欢铆足了劲,前前后后帮上不少忙,其余成员纷纷调侃,“江领队的组员也个个有能耐,要是能成功逃生,你们组的功劳不小!”
“是啊,希望大家都能够早点回去,睡上软床,吃上美食!”
“还漏掉一个,抱上美人!”
十几个大男人笑得爽朗,江星海将目光从矜矜业业还在砍树,对男人们的交谈置若罔闻的穆晚身上收回,嘴角含笑,扬声道,“想快些回去就加把劲儿!今天的任务是50棵!”
“好!”雄壮的声音在丛林裏炸开,惊起一群鸟雀。
负责探索的小组带回来好些玩家和果子,穆晚这边刚结束完上午的砍伐回到营地,就听见有人高声呼叫“救命”。
江星海第一个将手中捡来生火的木材扔下,朝呼叫的方向跑过去。穆晚也跟着一起。
呼叫救命的女人见江星海、穆晚以及后面一些人陆续跑过来,焦急地指着海面语无伦次,“救人,两个人都没有出来!”
“两个人落水了?”穆晚扫一眼附近的海面,没有看见人头。大海裏溺水又不清楚方位的话,很难施救。
“不,不是!我跟陈鼎本来在赶海,然后发现海裏立着个女人。陈鼎下水去救,刚碰到那个女人,两人就一起沈水裏了!就在那儿!不,也许是那儿!”女人急出满头虚汗,海面宽阔,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方位。
后面赶过来的玩家听到女人的陈述,为难地摇了摇头,“连落水点都不清楚,这会儿下去肯定也救不上了。”
听到这样的结论,眼睁睁看着同伴落水的女人承受不住,扯着脸哭起来。
江星海一边脱衣服一边安慰,“不着急,我现在下水。那边有两个脚印,应该是你转身呼唤我们的时候留下的,站到那裏想想看,落水的方位在哪裏。”
得了江星海的指点,女人嘴巴哆嗦着来到脚印的位置,啜泣着抬头望向无际的海面。一瞬而过的感觉浮现在脑海,她抬起手臂,“那个方向。”
江星海当即扎入海裏,朝着女人指示的方向游过去。他一会儿潜下水去,一会儿冲破海面,费劲找寻。
海滩边的玩家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嘴。
“陈鼎估计是被溺水的人拖下水的,可惜了。”
“要不让江领队回来吧?别费力了,这都多久过去,尽力就可以了。”
“下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别一个人下水,等多几个人一起比较保险。”
“等得人来,溺水的早死八百回了,就是没学过怎么水裏面救人,所以把自己搭进去。要直接拽头发,或者左手从后面腋窝的地方穿过去,在前面抓住右手,像这样……”说话的人对着身边的人一通比划,被当做教具的人也不介意,老老实实当个任人摆布的假人。
女人抹一把眼泪,对着比划的男人低声呵斥,“这么会,怎么不下去救人?”
演示得正欢的男人当即收回动作,假装没听到女人的话。这显然是没救了,何必浪费精力?大冷天的下趟海得多遭罪。失败了就回到现实世界呗,谁叫非要逞英雄。可是这话不能说,说了显得低级。
穆晚面向女人,“你刚才说,溺水的女人是立在海裏面的?”
“对。”
“立了多久?”
女人抬臂擦掉眼泪,“从我们发现,到陈鼎游过去,起码得有……两三分钟吧?”
穆晚大约明白过来原因,面向旁边的人,“叫江星海上来吧,海裏危险。”说完转身离开。
正常溺水不至于像个浮标一样立在海裏长达两三分钟。那个“溺水的女人”,很有可能是人鱼。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陈鼎已经作为食物被带入海裏,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核实这件事情。假如事实证明确实是人鱼做的,那么他们建造的逃生用的船,不仅得抵御海上风浪,而且得抵御人鱼的袭击。
那就,难度有些大了。
穆晚来到昨夜散心的山崖下。礁石的模样在白天看来也照样狰狞,可能“得益于”海浪冲击出来的白色浮沫,让青黑色的礁石更像口吐涎沫的怪物。
她的视线在礁石间细细扫过,“凌寒,你在吗?”
海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彻底吹散,然而下一刻,海面露出冰蓝色长发的半身人影,如同海洋裏剔透的雕像。
穆晚在寻找凌寒的时候,凌寒也在海水裏留意着穆晚。
直到那一声“凌寒,你在吗?”他终于按捺不住破水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穆晚记起了他,然而当看到穆晚的眼神时,他知道自己奢求了。穆晚望向他的眼神是陌生的,没有看向男孩凌寒时的温柔,也没有看向alpha凌寒的信任,不喜,也不厌,只是平静地接受他是一条可能跟她有纠葛的人鱼。
这种平静让他如鲠在喉,锥心刺骨。
“我们的人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女人消失在海裏,那个溺水的女人是你的同伴吗?”
海风裹挟着穆晚的声音,“我们的人”,“你的同伴”,分得清清楚楚。
凌寒疾如闪电,忽然出现在穆晚面前。
长卷发下水珠晶莹剔透,半遮住紧实流畅的上身线条,银亮色的鳞片恍若铠甲,一双眼睛如同漆黑的深渊宝石,光亮也无法照进。
眼前这个人鱼是美神缔造的作品,看起来冷冽且危险。他用指缝间长了蹼膜的手递过来一条尚且扭动的海鱼,顶着犹如神祗的脸,动作却像小心翼翼向朋友进献礼物的孩子。
“是人鱼做的,但不是我的同伴。”凌寒将鱼递到穆晚身前,他的同伴只有她。
假如深爱的人註定要离开,并且失忆,该怎么办?凌寒藏在这片海域问自己,能够做到平静告别,回到最初吗?回到那个在不同世界裏无限跳转的曾经?
不,他不能。抱着也许失忆是暂时的,不管穆晚任务成功或失败,都会回到他身边的痴念,凌寒将恐惧压下。
海鱼是他特意给穆晚准备的,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却是整个海洋裏肉质最鲜嫩的一种鱼。
穆晚定定望着他,像是在仔细分辨他的表情。没多会儿忽然嘴角上扬,“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如溺水的人骤然呼吸到空气、阳光破开乌云,穆晚的笑容将沈入冰冷深渊的他打捞起来。
这一瞬间凌寒想到,可能从他确定心意起,穆晚就已经解封了他漫长时光裏的封印,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在他心上打上烙印,不管穆晚是否记得他。
手上没抓稳,海鱼从凌寒的手裏挣脱,掉在乱石间蹦跶。
人鱼薄唇紧抿,铁青着脸弯腰去捡,等起身的时候,穆晚手中的打磨得锋利的石匕已经抵上他的颈动脉。
“对你们人鱼而言,我们人类是不是食物?”
由于靠得足够近,穆晚的气息就像昨夜一样震撼着人鱼。凌寒抬起手臂,覆上穆晚攥着石匕的右手。
假如将穆晚吞入腹中可以永远将她留在身边,他会这样做。然而事实并不会如他所愿。
“人鱼的确以人为食,但我不会伤害你。”凌寒的眼神真挚而诚实,像黑夜裏的启明星。他会护着她,用他的不死之躯,不灭之灵。
“因为我曾经说过要带你逃生?”
大概吧,一切始于那句“我们一起逃出去”。那时候穆晚握紧他攥着枪的手,这时他握着她紧扣石匕的手,画面重迭,有些事情在他们之间反覆纠缠。
“是。”
穆晚仰头,目光剔透地审视他,眼神裏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凌寒呼吸屏住,手心下意识收紧。穆晚的眼神太近、也太专註,让他忍不住心臟跳动得厉害。
下一秒,穆晚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腕接过海鱼,后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