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说过,被处了刑的人,只配被扔进乱葬岗,连个坟都没有。
童烁抱着白梚,手绕过她的脖子抱着自己快要炸裂的头,痛苦哭嚎,泪水多到渗透了她脖颈上的棉衣领,能清晰感受到脖颈处湿润一片。
“回家,烁儿要回家。”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回家的念头。
童烁按着白梚双肩,红肿的眼里透露着前所未有的执拗,白梚很理解他此刻的感受,想也不想便应道:“好,回家,我陪你一起回去。”
顾梅脱不开身,今日约了一些重要的友人来吃饭,都是做生意积攒下的重要人脉,她给白梚他们安排好一辆马车,备足了银两吃食还有衣物等等,让白梚亲自陪着童烁回安建。
为了不引人注意,白梚男装出行,二人所准备的衣物也是粗布麻衣,虽说这段时间众人走亲访友在外走动较多,可还是秉持着财不外露的低调风格,顾梅让他们小心行事。
置办好一切天色已晚,白梚他们决定次日清晨再出发去安建。
童烁下午哭累了什么都没吃,就靠在白梚身上睡着了,她稍微动一下,他便紧蹙眉头,眼角时不时还有泪水渗出来,看起来格外让人于心不忍。
扶着童烁回房休息,待他彻底睡熟之后白梚才出来帮顾梅准备招待客人的饭菜。
晚上吃饭时白褀难得给面子,以一家之主的姿态来招待前来吃饭的客人,饭桌上他笑得很是自然,别人夸赞白梚模样出挑时,他还很是引以为傲拍了拍白梚肩头,自豪道:“我女儿聪慧啊,还经常帮着我们打点铺子,很是体贴。”
那人笑道:“听闻你们家已有女婿了,还住在你家,不知为何没一同上桌?”
白褀笑脸僵住,顾梅道:“那孩子体弱,受寒生了病,在休息,是个远亲,双亲意外亡故了,可怜得很,又跟梚梚从小青梅竹马的,让他们成个家,也方便互相有个照应。”
饭桌上众人闲聊着,白梚吃了点东西就退了下去。
她回屋将明日出行的东西清点一番,确认无误后便躺在床上等他们谈笑声变淡,直到听见顾梅送走最后一个人,她才慢悠悠出去帮忙收拾。
白褀还在喝闷酒,看到白梚进来,他将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冲低头收拾碗筷的顾梅怒道:“你就这样把白梚嫁给他了?那小子一穷二白,还是个傻子,就这么便宜他了?”
顾梅不为所动,自顾自收拾,不痛不痒道:“不然呢?你想拿白梚去换什么?她是我女儿,不是你交换物件的筹码。”
“我不同意!你别逼我赶他走,能忍让他住进来,已经是对他的施舍了,顾梅,你别太得寸进尺。”
顾梅把收拾好的碗筷递给站在一旁面露微色的白梚,白梚接住碗筷转身时听到顾梅语气淡淡道:“我在哪,孩子们就在哪。”
她就是在赌白褀不敢撕破脸。
“啪!”
在白梚诧异的神色中,白褀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脊背挺得笔直的顾梅。
顾梅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随着这一巴掌被生生打散,她倨傲的头颅歪向一边,发簪松动,几缕黑发顺着发髻散落下来。
捂着脸,顾梅挺直身躯毫不畏惧与喝红脸的白褀对视,好似一株被冰雹砸弯的红梅在被打压之后又迅速弹回去。
顾梅就像一株长在寒冬腊月里的红梅,饱经风霜,愈发红艳,可她再如何自强不息,等来的终究不是温柔以待的春日,而是一波又一波无止尽的摧折。
“你做什么!”白梚将顾梅拉在自己身后,她比白褀矮上一个头,此刻像极了护着受辱母亲的小兽,朝着那个恶人露出自己锋利又稚嫩的爪牙。
“闭嘴,你也是,胳膊肘往外拐我才是你老子,你天天跟那个孤儿鬼混,眉来眼去的,莫不是真看上那细皮嫩肉一无是处的臭小子了?”
白梚心里一直忍着白褀这些年来的胡言乱语,可今日他当着她的面打了顾梅,还出言折辱童烁,白梚自然不会出手还击,只是提了音量,倔强道:“你每年过年都要闹上一次,我跟我娘欠你什么了?你凭什么对我们大呼小叫呼来喝去的!”
曾经的幼兽长大了不少,虽不如成年兽类那般雄壮,却有着可贵的勇敢。
从未被白梚这般呵斥指责的白褀瞬间酒醒不少,他指着白梚骂道:“我是你老子!你说我凭什么?你娘她就是活该给我使唤一辈子!”
白梚直直盯着白褀,那双不明事理的浑浊眼里早已看不到一丝一毫对家人的温柔眷恋,受到他暴露出来惹人厌烦的暴怒之气的影响,白梚浑身也止不住颤抖起来,她咬着牙,守着自己心底那一丝对父亲该有的敬重,不愿变成与亲人反目成仇之人。
可她心里好恨,无数次希望白褀猝死在买醉寻欢作乐的路上。
她不是个好女儿,她内心黑暗不已,她很早之前,就巴不得这个只会给他们带来痛苦的人死在某个酒桌上就好了。
若是有这种灭亲想法会被下地狱,她愿意付出相应代价。
“我娘为了这个家苦苦支撑,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以和离,隔壁殴打辱骂。”
她私底下劝过顾梅去和离,可她骨子里是个守旧的女人,为了养活一家人,迫不得已从了商,已经是花光了她所有与世俗对抗的勇气,她做不到迈出与夫和离那一步。
白梚心知肚明,顾梅的勇气从来没有花在自己身上过,一直都在围着白梚转,为了白梚,她可以不顾一切在雪地里拦下童家夫妇的马车求生,她可以忍着闲言碎语自己摸索着做生意赚钱,她可以一次次违背性格阴沉的白褀,就为了坚持遵守一个指腹为婚的约定。
倘若她此刻不做点什么,她会被自己内心的愧疚折磨致死。
猖狂一笑,白褀暗黄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护着顾梅的白梚,眼底是毫不讲理的野蛮:“我告诉你,做梦,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放过她!”
白梚不明白,不相爱的两个人,为何不潇洒放过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