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白梚不是个能吃苦忍痛的人,她老老实实咬着手巾,闭着眼任由魏悠温柔的把她的脚轻轻抬起,脱掉又脏又湿的鞋袜,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冻得僵硬的脚。
因为冷,她早已感觉不到脚踝处的痛。
魏悠找到了崴到的部位,动作干脆一下就给她正了骨,没有想象中的疼,白梚脚像失了知觉一般动不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好了,你试试还疼不疼。”
白梚弯腰捏着自己小巧玲珑的脚动了动,红着脸道:“应当无碍了,谢谢。”
随后魏悠给她脸手都上了药,最后他坐在她面前,面色凝重道:“你的外伤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脏腑受了损伤,需要大夫医治,我也只是略懂医术,只能给你看看皮外伤,童烁那边伤得没你严重,可也并不乐观,他伤了那处,要静养一段时日。”
难怪她会吐血并且胸闷气短,原来是伤了内脏。
童烁他……白梚点点头,不知该说点什么。
“这几日一定不要压迫到脾脏,也不要情绪激动,更不能做激烈动作。”
白梚略为费劲的喘息应道:“谢谢。”
她说话嗓音沙哑,甚至不认真分辨就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递过一个精致的汤婆子,魏悠取了一张柔软的小毯子给她:“你脚冻得厉害,好好暖暖。”
马车很宽敞,装饰奢华,内设有暗箱,白梚把脚侧放在身侧,用毯子捂住脚,手捧着汤婆子靠坐在角落里。
童烁一个人便占了一边的座位,他闭着眼皱眉痛苦睡在软垫上,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裳,手紧握成拳放在胸口,脸上被细心擦拭干净,凌乱的头发也被好心整理过。
白梚身上的伤又多又杂,处理起来费了不少时辰,待她一切尘埃落定时童烁早就事毕了。
不多时易度提了个火盆进来,碳火在里面烧得很旺,火光照映着白梚苍白无力的脸,她放下冰冷如石的脚靠近火源,易度取出暗箱食盒里的食物放在火上烤。
附近有竹林,他削了几根大小合适的用来串食物,一直烤鸡被拇指粗的竹子穿肠破肚架在火上,还有一些包子馒头也拿出来烤。
魏悠并未闲着,他取了个茶壶倒了点水进去煮,煮开了之后倒了一杯水递给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白梚。
“谢谢。”
魏悠浅笑道:“嗓子不舒服便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
他总是温温柔柔的,带着温柔又坚定的力量,笑起来时眉眼微弯,如沐春风。
举剑斩断他人手筋脚筋的时候,神情也是淡然处之,别人是在杀人放火,而他更像是行走在桃花林里欣赏美景那般怡然自得。
他似乎一直都这么柔和,可他并非善类,白梚从见到他的第一面,便知道亲和谦逊,不过是他的面具而已。
时常带着浅笑的他,眼里有浓墨般化不开的东西,他不是童烁那种痴傻天真的少年郎,反而更像是历经沧桑过的人,身上有着运筹帷幄上位者的自信。
看到他居住的屋宅,再观他今日吃穿用度,白梚还将他当做一个寻常夫子,才是真的愚蠢。
“林叔,他如何了?”
她说出的话很难听清,对上魏悠略显疑惑的神色,她指了指外面,用力张嘴说道:“车夫,车夫。”
根据她的嘴型,魏悠很快反应过来,他思索片刻,道:“他被乱刀砍死了,倒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人,看样子,应当是个劫匪。”
根据二人伤口与地上混乱的足迹,不难推测出地上那人高马大的劫匪是被他们二人所杀,地上马车车辙突然滚动的痕迹说明马车是在一瞬间奔驰而出的,马只有在受到强烈刺激的时候,才会突然拔腿狂奔。
正常情况下来说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少女,如何也逃脱不了一群手持武器大汉的包围,可那匹发狂的马,给他们制造了逃走的机会。
不难猜测出,他们二人是如何脱的身,危急关头能想到这么一个法子离开,说是急中生智都有些不足以形容这份机敏。
白梚心里很慌,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们杀了老大,童烁杀了其余五人,林叔是他家认识的人,租了马车送他们去安建,谁曾想会在路上丢了命。
她脑子里像有一团解不开的线一样,尤其是,魏悠他们亲眼所见童烁癫狂之下杀了五个人,她若是说了谎将事情掩盖,他们会帮她圆谎吗?
魏悠挥手摒退易度,头也不回吩咐道:“去把树林那几个人处理一下,别留下什么痕迹。”
“是。”
易度放下手中烤食物的活儿,魏悠接过竹签慢悠悠转动着它,俊秀的脸上温润依旧,他将烤好的一个馒头递给白梚,白梚接过竹签,馒头香混杂着竹香,倒也让人觉得新奇。
“我在丰收镇碰到了你,童烁染上了风寒,我略懂医术便出手帮了你,而我也要去安建,为了方便照顾病重的童烁,你们便与我同行,那个车夫,在丰收镇便折返回了溱城,他在返程途中遇到了劫匪,二人大打出手,同归于尽,你们对此,毫不知情。”
魏悠看向白梚的目光很平和,这个弥天大谎张口就来,他说得太稀松平常,就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这个说辞,是最好的,撇清了他们的关系,而且魏悠愿意为他们做伪证,这才是最关键的。
死掉的那几个人,尸体被大雪覆盖,不易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谁又能从白雪消融殆尽的树林里找到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呢?
那几个人作恶多端,死无全尸,死相惨烈,谁会想到是他们二人杀了这群人呢?
“放心,易度会把你们的痕迹全部抹除。”
白梚将信将疑,张口问道:“为何帮我们?”
她是不信魏悠会无缘无故出手相助的,更何况,这是帮着掩盖杀人事实。
浅笑一声,魏悠缓缓道:“你们何错之有,剿灭了危害一方的劫匪,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在帮自己的良知。”
对,他们是杀了人没错,可那些人都是该死之人,他们何错之有?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魏悠能理解白梚此刻心里的矛盾,他温声宽慰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要把真相摆出来,才算君子坦荡荡,他们死有余辜,你又何必介怀。”
是啊,他们并无过错,他们是被逼的,他们也深受其害痛苦不已。
受到魏悠的宽慰,白梚心里松快许多,她叹息一声,哑声道:“谢谢。”
她不是个会被道德所束缚的人,她只会困在自己的认知里,只要她觉得他们无错,那么这样的恶人死上多少,她都不会惋惜。
白梚现在脑子混乱不已,可她还是尽力冷静,深呼吸几次后思绪清晰了一些,她问:“你们也去安建?你是如何知道我们遇难的?”
“路上碰到了被砍死在路边的人,查探了一番,看到散落的包袱里有你批注的话本,猜测是你们遇难了,便一路跟着混乱的足迹赶了过来,没成想,还是来晚一步,实在抱歉。”
白梚平静看着魏悠让人不忍侧目的俊颜,问道:“魏夫子是如何识得我的字迹的?”
魏悠淡然一笑:“童烁书本里有你写的字,与他讲解时看到了,便记了下来。”
她写字并不算好看,甚至因为性子急而写得有些潦草,魏悠仅凭一眼便能记住她的字迹,此人记性这般好,若是有什么歹心……
落下的话本里确实有她做的批注,魏悠的说法天衣无缝。
白梚轻轻应了一声:“好吧。”
无论如何,先这样吧,她太累了,眼下让人难看的是,马车没了,车夫死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似乎看出了白梚的迟疑与顾虑,魏悠漫声道:“我们去安建拜访一位故人两日便回溱城,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可护送你们来回。”
两日,也差不多了。
届时他们在客栈住,只是来回需要叨扰魏悠几日。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个提议,再也没有任何时候,她会觉得身边有几个人陪着是这般让人心安的事。
“那便谢过魏夫子了。”
谈话间烤鸡弄好了,魏悠摘了一直鸡腿给她,客气两句白梚便吃了起来,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吃饱喝足,白梚身上也暖和起来,魏悠说今日就在此先歇息,他拿了本书悠闲自得靠坐在白梚旁边,给她留了不少位置,让她躺着歇息。
考虑到自己的确疲惫不堪,白梚二话不说便蜷缩着身子侧身躺下,她闭着眼想了很多,耳边传来魏悠缓缓的翻书声,鼻间闻着一股幽香,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