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像前有三道玉阶,置有五百盏金灯。火光透过重重帐幔,隐约照出侧卧其间的身影。只是一道后背,身躯颀长,肩平且宽,裹一素白单衣,满头银丝,长似雪瀑,犹如白蟒蜿蜒盘绕于榻间。
孙一行正对卧榻,盘腿而坐。
他的僧袍从臂膀撸下,掖于腰带内。裸露的上身以金粉漆满,虬结的肌肉如山峦起伏,宛如一尊金身罗汉。入定前,他令秋鸣将三十三字《七佛灭罪真言》写在自己身上,从顶心到耳鼻,直至铺满整块胸膛与后背,以此祛邪除秽,镇压神魂。
他虽合眸闭口,却有恢弘佛音从起腹间发出,念诵起华严经卷,宏达、清凈、广慧的声音漫漫回荡。
火焰从金灯中飘出,悬停半空,宛如漫天星辰缀挂殿中。
但这里的景象并非全是美的,仔细一看,有无数纤细的黑影攀爬着道君像、卧榻、墻壁与地砖,仿若囚笼将此处拘困。
是从胎藏佛莲上长出的根茎与枝蔓。
而那朵莲花正被孙一行握在手中,根须顺着手背与手腕的筋脉扎入,花瓣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僧人的脉搏,合拢又绽开。
僧人胸膛的起伏,莲瓣的开合与榻中人的呼吸,合以一韵。周遭弥漫着沈睡、寂灭与安详之意,若是有半步超脱境界下的人踏入,会立时昏睡过去,陷入无穷无尽的梦中。
陆念慈没有打扰,拣了一块蒲团坐下,握拢裘襟,留存身上的热气,垂目于漫天烛火,不知思忖着什么。
忽然,诵经声变了调子。
孙一行眉宇抖动,肌肉绷紧,金色皮肤下经络暴起,似有植物的根须在他体内疯狂生长,在肩头抽出枝条,耳后开出绿叶。
抱住腹部颤抖了一会儿,猛然后仰,胸膛挺起,腰身绷成弓形,发出一声充满痛苦的嘶吼。
待他呼吸渐渐平覆,闭目看向陆念慈的方向,面孔忽然变得宁和超脱,仿佛有一道天光,穿云破雾照在他的脸上。
空蒙的声音自他口中响起:“念慈。”
数十年后再闻天人师的声音,陆念慈激动难掩,捂嘴用力咳嗽起来,伏地行礼,颤声道:“师尊……”
面前之人没有发话,只是一道清风吹来,将叩拜之人扶起。
陆念慈强压心绪,自知时间有限,摒弃思念寒暄之语,而将对方沈睡以来,天下的变化以当前局面简明扼要地禀告师尊。
“师尊,李红尘非是如我等想象那般,因重伤而藏匿了行踪。他将自己拆成了两半,一半盛纳诅咒,一半维持清明,以御众师的身份在外行走。”
“尹师兄以玉枢法身对他进行试探,摸清了他的虚实。明尊圣火是他最好的选择,因而秣马城他是非去不可。而当他拿到圣火,他会发现……”
话没说完,便被江轻雪俯身按住肩头。
“师尊?”
“白玉京的桃花又开了么?”江轻雪问。
陆念慈仔细陈诉诛杀李红尘的计划,却被打断,以为师尊有何要事要说,不想竟问桃花。心中困惑不解,但还是答道:“师尊,自从我来到白玉京,玉藻街上的桃花就没谢过。”
江轻雪闻言一怔,忽然笑着轻敲额头。
“老糊涂了,我竟忘了……他说若要他只会对桃花笑,不会对人笑……我虽然知晓是骗人的,但他肯骗骗我也是好的……所以,我便再未让白玉京里的桃花雕谢过。”
“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桃花盛开的模样……红尘他却年年都能看到……又是谁能看到他的笑呢……”
江轻雪闭着眼睛,慢悠悠说着,烛火环绕他旋转,仿若星河在他身边流淌。
陆念慈低垂着头,不敢打断师尊的惆怅。
好在江轻雪的心是石头做成的,他的愁与他的情一般,都如石上的露珠,只是轻轻一晃,便跌落不见。
“念慈,你不必事事向我禀告,我尚未从梦境中脱身,诸般事物仍需你来操持。”
伸手捧住陆念慈的侧脸,像是他这弟子还是孩子一般,拇指温柔在他颊边刮过。陆念慈微微垂头,手指掩藏于狐裘之下,暗自抓紧了衣摆。不像是濡慕,倒像是紧张,手心间渗出湿冷的汗珠。
“你是你师兄弟中最像我的,也是最令我放心的,莫要让我失望啊……”
孙一行猛地一颤,那种不可言说的超脱气息从他身上抽离。狂风将漫天烛火卷走,待风浪平息,烛火回归金灯。胎藏佛莲布满讲经殿的根植枝叶开始腐朽,化为细尘。莲花也从僧人手中脱落,跌在地上。
孙一行伏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睛睁开,怔怖地发现自己右眼眶中长出枝条,迅速发芽、结蕾,最后开出一朵醴艷的桃花。
还不待他拔出,那朵花便从枝头谢下,飘入陆念慈摊开的掌心之中。
陆念慈看着桃花怔怔出神,感知着花上的气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苍白的嘴唇细微抖动了一下,沈默着将花收入袖中。
孙一行则仿若从噩梦中苏醒,慌乱地检查自己,发现毫无异常,仿佛从身上长出的枝叶、根须与花朵,只是一场大梦。
在那些痛楚与恐惧太过真实,额间、后背渗出冷汗,在金漆墨字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陆念慈,你又骗我!”忽然从地上跳起,鞋底重重踏在地上,石砖轰然崩裂,运起狠拳向霄河殿尊砸去。
陆念慈神色平静,长袖一拂,面前出现一道雾墻,挡下对方的拳头。
孙一行此刻体虚气若,是强弩之末,铁拳如雨点一般砸在雾墻之上,只能荡起层层涟漪,无论如何也击不中那张令人可厌的面孔。
“大师该发洩够了吧?”陆念慈长袖又是一挥,雾气凝锁,捆住僧人四肢。
孙一行气力衰竭地坐倒在地,依旧用怒到通红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那胎藏佛莲打破不了江轻雪梦境的壁垒!”
孙一行嫌恶地瞧了莲花一眼,若非被锁住,他恨不得将那东西一脚踩烂。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道器,是假的!是你们塞在人肚子,再利用二十来万人的命与血催生成的伪物!”
道器那是大道具现,天之所钟。
孙一行曾与秦家有过交往,经历了整个道器诞生的过程。
他原以为秦莲见是道器命定的母胎,体内含有道种。若他能持心以正,觅得机缘,令道器自然孕育,待瓜熟蒂落之时,便是他得道超脱之时。
这条路需智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虽然道器母胎万千,能够成功者寥寥无几,但这是唯一的堂皇正道。
只是秦莲见想要一步登天,强以人命献祭,催熟道器,方才铸成大错。
孙一行见这朵胎藏佛莲没有记载中的那般神异,也以为是它过早诞世,因而先天不足。
然而,他根本没有想到,胎藏佛莲不是先天不足,而是它根本就是假的!秦莲见身上的道种也是假的!是人力伪造的!
所谓的长泰之战,道器之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念慈:“莫非,你们在数十年前,就布下此局了?”
陆念慈没有看他,只垂眼看着金灯里的烛火,漠然道:“四十年前,长泰秦家长子偶遇一女,与之一见钟情。随后两人患难与共,情根深种,结为夫妇。”
“那女子是我霄河殿的一名精英弟子,而她正是秦莲见的生身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李红尘:……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大咩哥:您似乎……真说过?
李红尘:呵,那我骂了他那么多,他就单单记得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