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激流冲刷入海的石子,又像是跋山涉水追猎的独狼,几年来行色匆匆,不是在追逐,就是被驱赶,很少有空闲停下脚步,回想过去。
他与魔罗间微妙的转变,好似源于长泰之战,当时与阿蟾将话说开,心中大石落地,自觉枷锁卸尽。
无论面对天人师,还是魔中魔,不过一死,竟是心明魂凈,无畏无惧。
算到今日,也不过一二年而已。但其间事情迭起,波折不断,仿佛过去了十余年。
再回首时,魔罗已非旧日客,自己也非当年人。
狭眸微烁,端详合眸倚坐的梵慧魔罗。
窗牗在他脸上拓下疏影,肌肤宛如上釉的白瓷,在光线下泛着泠泠的光。骨脉清晰的长颈下,一截锁骨横入前襟,手指交迭安放于腹,仿佛晒着暖阳的猫儿,慵倦又安详。
将御众师与苦海的可怖威名身上剥离后,美得纯然惊心。
裴戎目光落在那长而稠密的睫羽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一时无法分清,他本就如此……如此像个人。还是因为江湖对于他的敬畏深极,让世人魔化了他,认为他就该如癫似狂,魔威如狱。
裴戎忽想起,曾经杀人归来,在一处古寺里歇脚,里面满是破碎的佛像与蒙尘的壁画。在爬满薜荔藤萝的破壁残垣上,偶然一顾,看到一首题诗。
魔海之深,如来誓尽;兰若之韵,莲华圣音。
无欲之人,脱俗还真;百年之身,千年红尘。
赠与此刻眼前合眸休憩的魔罗,心中朗月疏影的阿蟾,梦里皑皑雪衣的道君,仿佛恰如其分。
裴戎道:“从前的你不像个人。”
梵慧魔罗问:“像什么?”
裴戎道:“像神,像魔,像那种需要供在神龛里,接受香火供奉,信徒朝拜的非人。”
梵慧魔罗睫羽颤了一颤,在眼底留下淡影,从发出低沈鼻音,依旧带着御众师独特的寡淡嘲意。
“阿难告迦叶曰,世人多浅薄。”
“迦叶问,何解?”
“阿难说,人见我一面,便已觉知我识我。却不知我既是阿难,还是阿弥陀佛,是他化自在天,也是障业魔罗。”
“你不过活了二十来年,行事谨小慎微,除领命禀政外,同我见过几面,谈过几句?”
“你眼中之见万魔之尊,自然觉得我该是那副模样。”
裴戎哑然,又有点惭愧,他似乎确实犯了“先入为主,以貌取人”的错误。
但他要问的不是这个,略踟蹰片刻,道:“你方才……为什么唤我‘阿戎’?”
梵慧魔罗睁开眼睛,目中流露一抹怔忪。拇指摩挲起下唇,略作回想,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这一声,只有蟾公子才叫得?”
“尊上说话向来高绝,但用这一句岔开话题,有失水准。”裴戎针锋相对地嘲了一句,忽然压低声音:“你的肉身与魂魄是否出现了问题?”
梵慧魔罗意态闲适从容,但随这一语落下,双眸猛然枭锐,仿佛日暮薄雾散去,露出不见底的夜空。
身子未动,双手依旧交迭于腹,但气机变化滂湃森然,人又回到裴戎熟悉的模样。
“你在城楼,对我说,双魂间的界限正在打破。”
“从前只会唤我名姓,或是……”裴戎顿了一顿,尽管他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个爱称,“狼崽儿。”
“但方才,你很自然地将我唤作阿戎,而不自知。”
“是否阿蟾所思所想已感染了你?”
梵慧魔罗目光沈沈,没有回答。
“这对你有何影响?”裴戎关切问道,凈魂涅槃已至关键时刻,他不想看到一丝半点的差错。
梵慧魔罗眉峰微挑:“除了唤错一个名字,能有什么影响?”
见这位魔中之魔竟装傻嘴硬,裴戎将他发现的异常一一道出:“从追猎摩尼遗孤开始,我便见阿蟾有些精神不济,偶尔流露疲态。”(详情见110章)
“然后你我与尹剑心交手,苦海漩涡唤出,却令人突围逃走。我记得你在长泰之战时,尚能以一敌三,而这以一对一,竟不能将人斩杀。别告诉我是你忽然菩萨生出心肠,想要留人一条性命。”
“更何况就在方才,你那疲惫犯困的模样,梵慧魔罗……”
仿佛很不适应自己对于他的关心,裴戎猛地顿住,侧脸不去看人,眉心间堆出褶皱。
“你我深知彼此,何苦在我面前逞强?”
声音歇了半晌,裴戎没能听见梵慧魔罗的回应,正想再说点什么。
忽然,稀里哗啦,刺耳的碎声一片。
天旋地转间,裴戎被人擒住手腕,压在桌上。
桌面上一切尽被扫去,杯盘壶罐碎了一地,茶水汇集桌下,绕着裴戎被迫踮起的足尖肆意流淌。
梵慧魔罗的发丝倾泻在他面上,如丝绸一般,顺滑、冰凉。
“阿戎。”梵慧魔罗在他耳边轻声唤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裴戎竟被这一声唤得一阵战栗。
手指贴着胸口一寸一寸向下,烫热地捂在人平坦紧实的小腹上,这是一个极微妙的地方。
“阿戎……你有感觉了。”这一声越发温软、磁柔,要命的喑哑。
手掌的热度从腹间沈了下去,裴戎张开的薄唇猛然闭拢,胸膛猛地一弹,又被身前的男人稳稳按住。
手指已经契入大腿根部无法并拢的缝隙,另一只手穿过后腰与桌面的间隙,将人抬高。
将话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对方。
“你我深知彼此,何苦在我面前逞强?”
作者有话要说:
请少侠们註意~
1.魔海之深,如来誓尽;兰若之韵,莲华圣音。无欲之人,脱俗还真;百年之身,千年红尘——出自霹雳布袋戏,是说的脱俗仙子谈无欲。
2、阿难跟迦叶的对话,是我杜撰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