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遗褪中,最后一格灯油,蓄满!
一朵烟花升入高空,拓跋飞沙眼睛一亮。
他仰望天际,一动不动,在流沙海北面等了足有一天功夫,仿佛化身石雕。
终于得到信号,戮主长啸一声,飞身而起,足步踏空,跃上祭臺最高处。
这座驱使匠师、机关师与铸手建造的祭坛模样古怪,仿佛一座佛塔,高十八层,呈“回”字,四方中空,每层牵有锁链,托住中央巨大铁槌。
铁槌空心,填满戮部特配火/药,名曰“鬼野火”,威力倍胜于普通火/药,且难以浇灭。
拓跋飞沙站起,提足重踏。声响绵密,锁链寸寸绷裂。周围杀手们纷纷后撤,退至一里开外。
随着锁链断裂荡开,铁槌嗡鸣一声,撞入地坑。坑洞幽深,冒着滚滚热流,底下藏有天然地热。
轰隆——
拓跋飞沙一跃丈许,呼啦一声,后背黑翼张开,乃是一架铁质飞鸢,被坑洞中骤起的热浪掀飞,化为天际漆黑一点。
流沙海西方、南方两处祭坛同样坍塌。
接着,沙底沈响,地动山摇,鬼野火将安眠地底的岩浆点燃,熔岩沸腾如地龙翻身,发出被惊醒后的咆哮。
若有苍鹰掠过天际,会看见自西、北、南三方而起,现出数条赤龙,纵横交错地汇向沙海中央。山崩地裂,火光明亮,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仿佛大战起时点燃的烽燧狼烟。
沙海间的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为这火光漫天的奇景震撼难言。
尹剑心本欲斩杀独孤,但见岩浆涌来,放弃目标,一手拉住一名慈航弟子,飞身离去。
独孤逃得一命,力松劲洩,仰倒在滚烫的沙地间。有刑奴奔来,将自家部主背起。欲离开时,被独孤按住,下巴有气无力地朝东扬了扬,示意人将自己那条断腿捡回来。
岩浆涌泉般漫过沙海,似血红长河,汇至骸骨巨舟下。烈火烤焦皮肉,烧出白骨,攀附遗褪越涨越烈,宛如一朵醴艷的曼珠沙华,将之拥入蕊中。
陆念慈在火焰没顶前,长袖一拂,云雾生起,卷住自己离开。
轰隆一声爆炸,裴戎被巨大的风浪掀飞,被阿蟾接住。发梢被烈火燎得曲卷,衣袂布满褐黄焦痕。
他抬头看向阿蟾,想要说什么,又是一阵爆炸。
阿蟾转身将人掩住,扬起衣袖,挡下烧炭般的石子。浩瀚穹庐间,似有无数星辰坠地,飞萤流火。
大风起兮,呼——呼——呼——
烈焰冲霄,将黯淡天穹染红半壁,飘散的火星凝成黄金,涌出的岩浆化为宝石与玛瑙。梵音唱响,似歌一曲大漠悲凉。
三百年前,须弥世尊入胡化佛,灭摩尼熄圣火,煊赫一时的泱泱大教埋骨黄沙,不见天日。
三百年后,双魁相杀,刀剑争锋,从沙底掘出曾被大漠传颂千年的骄傲。
白骨为灯,日月为薪,地火为引,明尊圣火——
终于重燃!
裴戎与阿蟾并肩,瞳眸倒映圣火,不知是喜悦还是惆怅,握住阿蟾的手紧了紧。
终于,走到这一刻了。
苦海杀手们极有眼色,引着各自的对手远离。给尊主与尊主夫人留下一块清凈地方,互诉衷肠。
然而,他们想象中生离死别的剧目并未上演。
裴戎早已做好准备,坦然、平静得就像阿蟾只是出一趟远门罢了。
“别担心。”两人同时说,然后又一同怔了怔。
阿蟾抖落袖上的灰烬,唇角微翘,裴戎抱刀入怀,低声轻笑。
对方抬手,请他先讲。
裴戎转身往圣火走去,从满地横尸中,勉强清理出一块干凈地方,盘腿而坐,手掌狭刀拄地。
“我守着你。”
阿蟾俯身,帮人理好衣襟,捧着脸,在唇边吻了吻。
“劳君且待,我去去就回。”
他走入火中,积云墨发染成金红,雪白衣袂随圣火飞扬。
裴戎忽觉视野有些模糊,攥紧刀柄,不觉用力,薄唇紧抿,有一口热气堵在胸口。
不知何时,风停雨歇,朗夜露出霄河万里,为昭昭圣火作点缀。
裴戎守在火前,侧脸映红,神情认真,又专註。
他的美人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如琉璃,化为圣火的焰心。能看见黑烟飘散,听见古怪哭嚎,那是圣火在将诅咒从人体内拔除。
裴戎阖眸小歇,恶战并未休止,狭刀上的鲜血就没有干涸过。为守好阿蟾,他需维持体力。
心中盘算,自圣火重燃,陆念慈与尹剑心便不见踪影,不知还有何谋算。
他可不相信,陆念慈会被吓退。
耳尖一动,豁然睁眼,目视前方,见沙地拱起,一名骯臟男子艰难爬出。
男人破土而出,尚来不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地一滚,好歹躲过一刀。
在裴戎再补一刀前,急忙大叫:“裴戎,是我!”
裴戎听出他的声音,眉峰微蹙:“阿尔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