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洛挣扎坐起,又因伤痛倒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破布,放进裴戎手里。
在血污焦痕间,依稀能见金线所绣的神鹰翎羽,是刀戮王的鹰旗。
不知穆洛是如何做的,自身被炸得稀烂,却奇迹般地将这面旗帜保护下来。
“裴戎……兄弟……求你救我的命。”
烧穿的肺透着风,额发冷汗,面露痛苦,他断续恳求。
同样说得没头没脑,无因无果,但裴戎却听懂了。
他握紧鹰旗,抬头前望。
不知何时,夜穹下起细雨,火势渐小,露出断壁残垣,宛如一具龙骸,横卧在苍凉的风沙里。
城墻失守,大雁城全军失去壁障,将柔软内里袒露给城外蠢蠢欲动的狼群。
这本是穆洛宰杀陀罗尼的最好机会,为此他不留退路,不惜性命。
在大战之前,他已备好两口棺材,一口给拿督,一口给自己。
若让陀罗尼得胜而归,那会杀死他的心。
在穆洛还要开口前,裴戎沈声:“别求我。”
他抽出狭刀,倒插鞘口,从前襟撕下布条,将柄鞘相接处紧紧缠了数圈,以刀锋做桿,挑起鹰旗,扛于肩头。
红底金影披下,仿佛一件威风凛凛的大氅,迎风回首,稳稳接住穆洛的目光。
“永远不要求我,任何时候,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去做。”
穆洛怔了怔,眼睛发酸,咬住牙冠,横臂挡在眼前,浑身颤抖。
在陷入黑暗前,有泪水自眼角溢出。
当阿尔罕赶到时,正撞上裴戎的影子蒸腾,化为黑雾将人包裹的一幕。
当薄雾散去,眼前人已改了装扮。
一身破旧皮袄,胸怀大敞,健硕胸腹外露。经过打磨的箭簇挂于左耳,蓝眼带疤,飞扬若笑。
他将金翎刀握在手里,用狂风巨浪般的眼神扫过众人,淡淡问道:“你们,还能再战么?”
残兵伤员们眼露茫然,不明就里,唯有阿尔罕福至心灵,发暗的眸子猛然大亮。
他一步一步,走向金刀鹰眸的男人,单膝跪地,深深伏首。
“刀戮王。”他说。
然后抬头,面孔紧绷,握拳猛地捶上胸口,再次重覆:“刀戮王!”
怒目回头,向震惊失神的众人,吼道:“还楞着做什么?”
能站在内围的人,皆是刀戮王的亲信,也是阿尔罕最为亲密的战友。可统兵之人没有蠢货,心神回笼后,登时明白了刀戮王与大统领的用意。
他们看了看金刀鹰旗的裴戎,又看了看陷入昏厥的穆洛,目盈热泪,陆续叩跪。
刀戮王,刀戮王,刀戮王……
下级军官及普通兵卒看不见内里情况,不知刀戮王伤势如何,仿徨的情绪逐渐蔓延,寸寸腐蚀死战的意志。
忽然,见内圈人墻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高大英朗的身影缓步走出,手持金刀,蓝眼如枭。
虽然身上扎有染血的绷带,但大步流星,气息绵长,健壮得像头猛虎。
刀戮王没事,他平安无恙!
战士们的眼中仿佛灌入一汪祸水,希望的光彩迸发。
裴戎环顾众人,没有发表鼓舞士气的演说。
因为不需要,只要鹰王现身,群鹰自有高飞之勇!
阿尔罕拉下裹在头上头巾,蒙住面孔,掩饰住悲意,大步走到裴戎身侧:“接下来怎么做?”
裴戎盯着城墻豁口,目光幽深:“冲出去。”
阿尔罕张嘴,同样望向豁口,隐约能看到拿督黑压压的军阵,难以置信:“冲、冲出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拿督作为攻城方,损失不小,二十万人只余八万,大雁城本留存四万兵马,却在城墻炸毁时,又去一万,剩下的还个个带伤。
拿三万残骑冲锋八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裴戎问道:“不冲锋,难道打巷战不成?”
“等火焰熄灭,拿督大军就会杀入城池,这点儿时间够我们做什么布置?”
阿尔罕皱眉:“可是,与数倍于我等的大军正面相抗,亦非明智之选。”
裴戎忽然道:“阿尔罕,你信我么?”
阿尔罕猛地扭头,见裴戎侧脸,眉飞入鬓,鼻峤及岳。对方望着前方,并未看他。
他一时没有发声。
似乎不出裴戎所料,他低笑道:“你信穆洛吗?”
阿尔罕咬牙:“信。”
“穆洛信我。”裴戎转身,握住人肩,拍了拍,“所以,你也得给我一些信心。”
“走,去将最好的骑士与战马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