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此人既敢展露功法,定然不惧一行大师从这功法上看出端倪。”
三人商议间,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并伴随急促脚步,秋鸣匆匆出现:“住持,大事不好啦!”
一行顿时一个激灵,赶忙将佛灯塞进裴戎怀里。灯里还剩半盏酒,因一行手劲儿荡起,差点儿泼了裴戎满襟。
一行拉好袈裟,正襟危坐,指搓佛珠,又是一副慈眉善目菩萨态。
秋鸣焦急地跨过门槛,顿时被一片狼藉的景象震得发呆。他楞楞地站了一会儿,忽地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呀?好香!”
一行轻咳一声,不着痕迹挪动身形,遮住佛龛上的尸首:“醪糟。”
秋鸣惊讶:“住持,你们做的什么醪糟,竟能把大殿给弄塌了?”
裴戎摇了摇灯里的余酒,哄骗秋鸣道:“住持想做一碗天下无双的醪糟,奈何技艺有限,人力有穷。大失所望下,气得砸了千手观音像。”
转头对一行道:“执着是苦,大师何必为一碗醪糟坏了佛心?”
说着,将佛灯中的美酒全部倒在地上。
一行眼角一抽,无奈应声:“裴小友说的不错,是贫僧着相了。”
指捻木槌,轻敲木鱼,问秋鸣道:“什么大事不好啦?”
秋鸣道:“一群全部武装的赤甲军聚集寺外,将寺庙团团包围。有人在门口大喊,若不交出傅庆及躲藏寺中之人,就要将我们困死在寺庙里。”
裴戎心道,看来那傅庆在执行刺杀行动前,便已对赤甲军做好了部署。
与阿蟾对视一眼,阿蟾微微颔首,两人告辞而去。彻底走出殿院前,还能听到小和尚发现尸首的惊呼。
正午时分,和煦的阳光将春花琼枝的影子拓在长廊白墻上,两人在回廊中穿行,踏过一地花叶影。
阿蟾领路在前,裴戎拄着狭刀蹒跚在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五步。
裴戎望着前方的背影。
从前御众师总是穿着宽松,一旦换上这修身合体的武服,便显得分外健美悍烈。肩膀宽平沈稳,臂肱强健,但当武服线条来到腰臀时,又变得十分修窄,绸裤包裹的双腿,长得有些惊心动魄。
阿蟾的身量只比裴戎高出半头,却常常令他觉得对方高大得让人仰视。
那是历尽世事,经过千锤万打凝练的气势,仿若崇山之危,青川之广,磅礴浩渺。
裴戎经常会想象,阿蟾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过什么样的事儿?
而今日,他知晓了许多关于阿蟾过去的零星碎片,纵然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图卷,但正因这样的一知半解,在他心底催生出了解更多的渴望。
阿蟾感受到几乎要瞪穿他的目光,忽地驻步,转身回望:“在想什么?”
裴戎:“……”
他支吾道:“胡思乱想,没什么。”
阿蟾道:“你可以问。”
裴戎微微抿唇,他想起了梵慧魔罗,这是一道隔在他与阿蟾之间的鸿沟,令他不敢放肆地说话。
阿蟾猜中他的心思,目光了然:“我应允了你,他便不会说什么。”
裴戎犹豫着张口,唇瓣颤抖了几下。心中经过一番激烈斗争,最后还是选择了退缩,垂头道:“不敢。”
阿蟾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起步,衣袂飞扬起飒飒风声。
裴戎原地默立片刻,缓缓跟了上去。这一回,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走着走着,裴戎发现不是回去僧舍的路。犹豫地张了张口,但是不敢询问。
阿蟾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一双眼睛,道:“又在想什么?”
裴戎低声道:“我们……不回僧舍?”
阿蟾淡淡“嗯”了一声:“我夜探佛寺时,发现了一样东西,带你去看看。”
两人沿着游廊折向西南,穿过三个独院,来到灵均寺的后门。
看着苔藓斑驳的门扉,裴戎心道,这后面藏着什么?难道是一行说谎,有事欺瞒了他们?
在阿蟾将手搭上门板时,身躯微微紧绷,全神贯註迎接将要见到的古怪。
嘎吱——门轴转动,老朽的门轴,发出岁月的嘆息。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桃花纷飞,满山遍野,比起僧舍独院中一两棵疏疏桃树,这里满目灼灼。仿若青山翠岭被画师用一笔丹墨染红,又好似水天交接一抹晚霞流淌在山间。桃花夭夭,如烟如霞,山中落花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裴戎瞇起眼睛,被这样的美景刺得双眼微胀,转头看向阿蟾。
阿蟾环抱双臂,倚着破旧的门扉,干燥的苔藓蹭落在他肩头,风姿散朗。
在裴戎看来时,迎上他的双目。
阿蟾的神情很淡,身上散发着无形的气势,但目光却是温柔的,如一泓秋水,泛着碧溶溶的光。
“春日正盛,满山桃花向你问好,少年人,又何需这般心事重重?”
说罢,长臂一展,揽住裴戎肩头,将人推入桃花乱落的红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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