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见到对方的那一刻起,淤积于胸的热气,冲破喉咙的枷锁喷薄而出,颤抖道:“阿蟾……”
两具躯体靠得很紧,没缝隙似的紧贴,裴戎身体的战栗难以掩饰。
“阿蟾,我还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相见……”
刚起一个开头,忽地掐断,裴戎用力将人推开,重重后退几步,但一手被对方攥在手里,挣脱不开。
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浓重,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眉目间带着可怕的愤怒。
“耍我,很好玩吗?”
梵慧魔罗偏头眄视于他,先前令人心碎的眼神宛如被雨水冲去的云烟,消隐无踪。
攥住裴戎的手极为用力,令对方微微发抖。
“一个小小的试探,我的小狼崽,你为何这般愤怒?”
“你惧怕我,忌惮我;却迷恋他,崇慕他。但溯本归源,我与他一体同魂,没有本质的不同。你的差别对待,在我眼中,好似掩耳盗铃,孰为可笑。”
梵慧魔罗迫近他,双唇临近耳侧,要吻不吻的。声音轻柔、冷腻,像是一尾蝮蛇在沙地上缓缓滑行。
假的,什么嫉妒、不甘、冷蔑,全是装出来的。
他还是他,恶劣、诡秘、难测,倚卧神龛,以凡人的悲苦与挣扎为乐的疯子。
“你认为我血腥满身,草菅人命,将苦海一切罪孽皆归结我身。却又为阿蟾单独划出一片天地,洁白无瑕,风霜不侵,将他视作一枝不染片尘的白梅,小心翼翼地种在那里。”
“然而,他真是一株白梅么?”
“你可知,我每次下令屠门灭户,包括你那可悲的小师叔时,他就站在我身后,冷眼旁观。在我被诅咒吵得发疯,只能从苦奴与旁人身上找点儿特别的乐子时,他也是放任默许的。”
看着裴戎难掩惊诧的目光,梵慧魔罗笑道:“是了,血祭的诅咒的在我的身上,就在这里。”食指点于鬓角。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李红尘是自愿跌落超脱的,他因血祭重生后,被三十万冤魂折磨得快疯了,他们日日夜夜在他耳边诅咒,令他无法合眼。”
“因而借由江轻雪的一剑,将自己的魂魄斩成两半。”
“你尽可以将阿蟾当做天上之雪,因为他拥有李红尘的冷静、包容与善念。而我则是炼狱之川,承载着李红尘的诅咒、愤怒与疯狂。”
梵慧魔罗说起自己身上连李红尘都承受不住的诅咒,波澜不兴得仿若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种平静到极致,习惯入骨髓的癫狂,才是真正的悚然。
“我能听一听么?”忽然,裴戎问道。
梵慧魔罗一怔,眉宇敛起,邃瞳中凝聚起不解。
裴戎重覆道:“我能听一听那些诅咒么?”
梵慧魔罗像是听见一场笑话,振袖大笑,双眼却定定凝视对方,像是两把刀子,带着冰冷的锋芒。
“好奇,还是想怜悯我?好大的胆子!”
这回轮到裴戎“啪”的一声握住他的手腕,攥得极紧。梵慧魔罗撞入一双坚韧的眼睛,气势巍巍,毫不退让。
梵慧魔罗目光微变,夹杂些许兴味。他扬起下颌,目中闪过一丝攫取之意,在裴戎尚未反应过来前,猛然吻住他的双唇。
这非是一个缠绵的吻。
裴戎尚未回神,唇面便被重重擦过,齿冠仿若来不及回防的关卡被轻易叩开,濡湿柔韧地舔在一起,呼吸在不断逼迫下变得急促烫热。
侵略如火,将梵慧魔罗的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裴戎喘息艰难,招架不住,开始奋力挣扎。
忽然,双目一空,抖如筛糠,冷汗层层析出,瞬间将衣衫浸出一片深色。
他听见了,那是什么,是什么宛如千里长堤决口后滚滚洪涛,凶猛狂暴地冲入他耳中。
那是……那是……数十万人的哀嚎与诅咒。
“我诅咒你,诅咒你会有比我们更加可悲的下场,天打雷劈,尸骨无存,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娘,娘,你在哪里?阿爹的头不见了……我的腿没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阿阮……我好冷……是下雪了吗……天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千千万万的声音仿若针刺扎入裴戎的头颅,搅乱他的脑子,令他像是独行的旅人迷失于无底炼狱,寻不到归路。
他以为自己经历过不少伤痛,忍耐力实属一流,但这种折磨显然已经超越寻常的痛楚。
紧紧捂住双耳,口中发出含混痛哼,但那些可怖的声音穿透肉体,直接剜割着他的魂魄。
裴戎无法克制地拱起脊背,浑身肌肉纠结紧绷,抖得不成样子,觉得自己仿若暴雨中的一片落叶,狂风怒雨一波一波冲刷他的神智,将他逼至悬崖,岌岌可危。
裴戎眨了眨眼睛,逼出落入目的汗水,中眼前一片朦胧。颤抖着竖起食指,对准右耳,失去理智地想要戳聋自己。
就在将要践行之时,双耳被人捂上,有人捧住他的后脑,轻轻地将他按在肩头。
裴戎失神抬头,对上梵慧魔罗的双眼。
对方的眼神很覆杂,视野模糊的裴戎分辨不清。然后他似乎张口在说什么,暂时聋掉的双耳捕捉不到丝毫字句。
裴戎心想,应当是在说他犯蠢,又或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
但他是个倔强的人,别人越是觉得他不行,他越要拧着向前。心中蓦然生出一股豪气,李红尘能忍几百年,梵慧魔罗能忍几十年,难道我就忍不了?
莫要让人瞧不起你!
这般想着,裴戎狼狈的喘息竟缓缓平缓,身体的颤抖也奇迹般地归于平静。强迫发僵的脖颈扬起,直直地看向梵慧魔罗。
忽然,脚下被人一带,裴戎反应不及地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头刚扬起一寸,便被按住压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衣衫撕裂的动静,裸露的后背、大腿粘上白霜,很快被体热蒸成水渍,像是还未开始激烈的交缠,便出了一身大汗。
这种场面裴戎并不陌生,从前他会咬牙忍耐,但如今他没有理由,也不会默默承受。
“梵慧魔罗!”裴戎嘶声怒斥。
但近乎耳聋的情形,令他听不见对方的回答。
膝骨抵住他塌陷的腰窝,手指放肆游走于腰畔与大腿,梵慧魔罗仿佛理解他的困境,直接用行动予以回应。
嘶……裴戎猛然弹动一下,用力拱起脊背,手指插入地面,握住一把青草与泥土。
然后,地面震动起来,碎石在裴戎指边轻轻跳动。
侧脸摩挲泥土,困惑地瞧着这一幕,裴戎大口喘息,苦中作乐地心想,这个男人即便再厉害,也不可能做那事时引发一场地震吧?
不远处亮起一片火光,宛如一片流萤飞舞于汇聚于草原之上,又像是天上的星河流入人间。
随着震动越来越大,火光渐离渐近,最后在营地外停住。
裴戎从草叶的缝隙间看去,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方才看清。那片火光是数百只火把,而引起地震的是一只纪律严明的马队。为首之人头上戴着铁盔,插一只长而斑斓的稚鸡翎,下马时,浑身甲叶簌簌颤动。
须臾,依兰昭从营地寻来。
她低垂着头,不去看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向梵慧魔罗回报着什么。
同梵慧魔罗折腾多时,裴戎的耳聋也渐渐好转,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陀罗尼……陪同……流沙……
感觉到压住他的人起身,裴戎长舒一口气,看来有客临门,他也能从这场情/事中解脱。
然后一道清晰的话语传入耳中。
“让他等着。”
裴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抛上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