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竹萌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是烧灼一样的疼痛。她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眼前漆黑一片。她不敢哭也不敢眨眼,就怕一不小心落下的眼泪蛰痛了青年。
她还记得弟弟是那么的怕痛,哪怕一点点的擦伤都要哭闹上半天。
魏竹萌已想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未曾与这个弟弟亲近过。
谁都没想到这十数年来的头一遭竟变成了今生最后一次。
过了不知道多久,青年才压抑住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哼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宽慰的话。他的嗓音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清澈,一遍遍的重复着:
“阿姐,别怕。”
“阿姐,别怕……”
一遍比一遍虚弱,直到嘶哑的声音再也带不来安抚的作用。
他咽下喉头的腥甜,抬起头看向对面几乎隐在黑暗中那个锦衣华服的男人。
失血带来的眩晕让青年完全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男人挥开身边搀扶的侍卫时几乎站不稳的身形显而易见,那带着些紧张、痛楚和恼怒的动作与内敛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中的慌乱同样清晰可查。
真是色厉内荏。他有点想笑,又怕吓到近在咫尺的亲人。
可惜自己这般鲁莽还是让阿姐伤心了,早知就该多做些准备。不过时不待我,欺辱阿姐的人本就都该死。
所幸他虽没能杀了对方,也并没有白赔上一条命——就算是看在他遇袭时对阿姐还有点真心的份上。
青年垂下头,捂在魏竹萌眼帘上的手更用力了些。在魏竹萌还没察觉到他的意图时就使了巧劲掰开了她紧攥着刀柄的手。
阿姐的手那么柔嫩,也不知道被刀柄磨破了没有。
铁器坠地的沉重响声刺耳非凡。
魏竹萌的心整个都坠入了谷底。她下意识接住脱力倒向自己的青年,但女子柔弱的身躯并不足以支撑住一个几近成年的高大男子。魏竹萌吃力不过到底拥着青年跪倒在地。
青年将头靠在魏竹萌的怀里,女子身上的暖香似乎冲淡了四周萦绕不散的血腥气。
自己还没有牵过女儿家的手呢……不知道他的小媳妇会不会像阿姐这样香香软软……
“姐,以后要好好的,啊?”青年已经发凉的手一直紧紧捂在魏竹萌眼前,为她挡去了所有的血腥和不堪。“你别哭、别哭、若有来世,咱们姐弟……别哭……”
“小满、小满……”魏竹萌干涩的喉头终于喊出声来,她下意识重复着青年的乳名,手指轻颤着摸索到了青年的鼻端。
呼吸已绝。
当冰凉的指尖从魏竹萌的脸颊脱力般滑落时,她紧闭着眼没有睁开。锦袍上原本湿热黏腻的一片已经变得冰凉,魏竹萌呆呆的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她知道自己手上湿滑一片的全是弟弟冷掉的热血。
忍了许久的眼泪从闭阖的眼帘中缓缓流出,将如雪面庞上沾染的铁锈色血迹融化开来,就如血泪一般。
“小满,阿姐不看。别怕,有阿姐在。”魏竹萌闭阖的眼帘轻颤,她抱住青年的脖颈,就像抱着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
阿姐不怕!小满会保护阿姐的!
那个发了壮志豪言的孩子,如何就生疏了呢?
魏竹萌将怀中的弟弟平放在地上。她站起身整了整已经皱起的衣袍款款走至薛易的身前,被鲜血浸透的冬衣被夜风吹后如纸一般的单薄。
薛易面色沉沉地看着面前的魏竹萌,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在这经年未曾有过的对视后是尴尬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刺鼻非常。
背光而站的薛易脸色苍白,额头鬓角是细密密的冷汗。他尝试了几次,才终于忍下伤处的剧痛平静地开口:“这件事不会有旁人知道,朕会厚葬他。”
“谢主隆恩。”
他们今日说的话,已比过去两年还要多上一些了。
一年之后,幽居于深宫无人处的魏竹萌歪在贵妃榻上时突然想起了一些年少时看过的闲书。她已病了许久,今日难得身体舒泰,心情自也好了许多,忍不住就想寻些旧书看看打发时光。
“娘娘,宫中并没有这些话本。”宫女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已经虚弱不堪的贵妃一般。
反应过来的魏竹萌笑着挥手让宫女退了出去。她真是在床上困了太久,竟忘了这宫中的规矩。
那些才子佳人的荒诞本子,哪里是宫妃能看的呢。
她这么些年的怨怼,说到底也不过是出自年少时偶然得见的书中情爱。
却不该连累了魏家,连累了她的小满。
“我只记情由心生,却忘了多情总被无情恼。”听着远处传来的人声喧嚣,魏竹萌忍不住轻笑一声,“原是新年正朝了。”
空荡荡的寝殿中只留下了魏竹萌的一声轻叹,叹中含着笑意,宛若自嘲样子。
“只可惜,人无再少年……”
嘉和五年二月初二,万寿节宴后景惠帝薛易携贵妃魏氏至潜邸游乐,帝遇刺,刺客伏诛,贵人无恙。
嘉和五年二月初九,魏氏突染急症,景惠帝下旨令贵妃迁居桐花台修养。
嘉和六年正月初一,贵妃薨,景惠帝缀朝十日,追谥慧敏文皇后。
嘉和八年正月初一,景惠帝骤然薨逝。
“小满!”魏竹萌低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打从小满去后她便日复一日的在梦中重复着当日的经历,在噩梦中醒来已经成为了习以为常的事情。
她睁开眼不停的喘息,却险些闭过气去——此时满目的艾青色的床幔正是她幼年最爱的,只是从嫁人之后就再没用过。不论是王府还是宫中,素来都图个吉利,断不许主子久睡的房中用这种苍凉的颜色。
魏竹萌瞠大了眼眸,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发现屋里的布局是那样眼熟。
就像……就像她待字闺中时那个深藏在江南园林中的秀楼闺房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古言试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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