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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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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他幽幽地说。

“受伤?他上个月滑雪,腰受了伤还没好。今天他要去工地,现在取消了。早上的会,也没来。我刚才去看他,他还躺在床上。”

词典的头一页,夹着一个象牙书签。是我爸送我的。现在不见了。

我生气不止为这个:“第一页呢?怎么没了?”

“为什么?”

“你说呢?”

得,我做了那么多好事,没人看见。一做恶就给人盯上了。

“这句话,pondandpoolgrowswithgrassesofgardenwillowsverythebirdsthattheresing.就是他的千古名句?”

“所以,唐诗里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指的就是这两家人。我们的祖先,以前就同住在金陵城外,朱雀桥边,乌衣巷里,大家彼此都认识。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明白了吗?”

“照付。”

“明白了。”态度倒老实。“这么说,谢灵运在温州——也就是那时的永嘉——呆过。”

乍一看去,苏群长得很有些像刘德华。只是皮肤比刘德华黑,鼻子没有刘德华高,个子倒是差不多。可cgp里的北方人多于南方人,所以他的个子就算是矮的。听说他也是设计师出身,也搞设计。但不知为什么,又很快改行做起了行政。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个键,我听见隔壁的办公室里,激光绘图仪“簌簌”地响了起来。他把屏幕从床边推开,看着我,说:“你还有事吗?”

“文件名是jscb,在mysoftware的文件夹里。”

我溜到餐厅,要了一碟辣椒鱼块、一碗红米稀饭。

说罢,掀开被子,那条唯一的修长的腿在地毯上找拖鞋。然后,俯身下去,要从地毯上拾起拐杖。我看着他,猛然又想起n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开冰箱拿牛奶的情景。一阵没来由地心痛。

“嗯,佩服。一直没发现你这么爱国,都爱到水果上了。”

别的文件我都不怕,可是,u盘里有《沥川往事》的原稿。我不可以告诉他,更不可以显出着急的样子。不然,他一好奇,非要找出来看不可。有金山辞霸,不怕他看不懂。

“现在,你明白了?”

“嗯,中文读做:『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这倒是不错。他一贯如此。

抢着拾起拐杖递给他。

我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安妮,我发现你的学问越来越深了。前天晚上,你说的很多单词,我从来没听说过。比如说,什么是actinidiachinensis?”

谁说我不能说谎。

“dislocation。这句的语法,原本是『池塘春草生,园柳鸣禽变』。谓语『生』跑到了主语『春草』的前面,这叫主谓倒装。在唐诗中,倒装句的主要功能,是要将意象从语法中孤立出来,直接带给你视觉沖击。”

其实,我也不知道道光年间的文言文与乾隆年间的文言文有啥区别。就是诈他一下。

我磨磨蹭蹭地来到沥川的门前,敲了敲门。半天,里面才应了一声:“进来,门没锁。”

我打字,英文:“don’tyouhaveaprinterinyouroffice?”(难道你办公室里没有打印机吗?)

“不行。”

我的下身,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流血,也从没像这次这样地痛。一觉醒来,又过了中午。起身一看,床单上又有一团湿漉漉的红色。赶紧到浴室沖澡,洗掉浑身的腥味。

想到这里,我沖回卧室,从行李箱里找出我的救生符,一瓶满满的乌鸡白凤丸,认准商标“同仁堂”,就着昨天的剩茶,仰头吞掉六十粒。我又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恨沥川?是的,我恨不了他,因为我还欠着他的。我欠他二十五万块!虽然从工作的头一天起,我就省吃俭用,每月都寄给那个律师陈东村两千块,细算下来,还清这笔钱也需要十年!就连陈东村都打电话来笑我。谢小姐你这是何必?王先生在乎这个钱吗?他买龙泽花园的公寓,一买就是两套,上面自己住,下面空一层,就因为怕吵。不论陈东村说什么,我硬把钱塞给他,还逼着他打收据。无论如何,那笔钱让我父亲多活了一个月,让我多享受了一个月的亲情。王沥川,我爱他没希望,恨他倒要下决心。这无间地狱,何时才能解脱!

u盘就在我的钥匙琏子里,我递给他,看见他把它插入usb端口。

我对着镜子忏悔。是的,我,谢小秋,对昨晚的举止很羞愧。沥川明明不要我,我还耍什么娇?不是他神经,是我神经!不是他有病,是我有病!我荷尔蒙紊乱,我无原则花癡!我对自己说,谢小秋,你别不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草有蛇,偏打草里过!你的爱不过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却烧了整整六年,烧掉了你的青春,烧掉了你的感觉,烧坏了你的内分泌,难道还没烧成灰?难道要等着被烧死?

“安妮。”

我的嗓门顿时降低了五度:“没有,我没有……砸他。”

我的嘴拧成一个大圆:“我?休息?”

他看着我,显然出乎意料:“什么事?”

没回音,不理我了。

我板着脸,话音却没底气:“把昨天的资料还我。你很忙,我是翻译,还是我来翻吧。”

“嗯,你休息。”

这话我说得有些心虚。我的确不记得自己在盛怒之下,都做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我把那本字典往他身上一扔,拧头就走了。想到这里,我的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那本字典挺厚,怎么说也有两三斤吧。如果不提防地扔一下,效果就跟扔一块砖头差不多。

“那我这就买机票回北京。”

我想了想,说:“如果你现在有空,我想把昨天晚上的翻译做完。我不想耽误你的工作。”这话的语气,好像我在求他是似的。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完了,伤得不轻。我也傻眼了。往年和沥川在街上走,我总替他挡着人流。人家碰他一下我还要找人吵架,现在发展到拿砖头砸他,真是进步了:“不介意。那我进来了。”

“我看写得不怎么样。”他说,“要不,就是你没翻好。——你说说看,『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句话,究竟好在哪里?”

“没关系就不能听听,顺便长长知识?”

我知道我的表现很不专业,只好厚脸皮狡辩:“没有的事!王先生说他需要一本字典,我就到我的房间里去拿给他。”

“可是——”他沉吟,一副惜言如金的样子,“你好像……嗯,和王先生,有矛盾?”

这回轮到我抓狂了。

“那怎么办?你还不快送他去医院?”

“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继续冷冷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受伤了?”

他的样子,好像等着我离开。我偏不走。

“不大认得。”

“这句好就好在,它用了倒装句。”我在心里检讨,我不该译太多谢灵运的诗。谢灵运是温州的文化名人,所有的方志都会提到他,提到他的诗。可是,我没有必要译那么多啊,如果沥川把每句诗都像这样问我,我非完蛋不可。现在,我只好拿古代语法来为难他了。

“东晋?”这个词,对中国人来说,应该不生疏吧。

“kiwi是新西兰的意思。而猕猴桃的原生地在中国,千万年来,就在这里,土生土长。唐诗里都说『中庭井栏上,一架猕猴桃』。直到1904年才由传教士传入新西兰。你爱叫它什么随你便,总之,我就不叫它kiwi。”

我推门而入,穿过客厅,越过办公室,到他寝室门口,门没关,可我还是敲了敲门。

一阵小跑,来到他的房间。这回他不在床上,而是坐在轮椅里。手里拿着我译稿。他示意我坐,我只好又坐在那个白沙发上。前天的那块红色还留在原地,朗朗在目。

“等等,”我拦住他,“我去。”

“谢灵运是谁?”

“那你去和他道歉。”

“还说没砸,他痛得半天站不起来!那字典上,还写着你的名字。谢小秋,是不是你?”

这一说我更郁闷了。那字典是n年前沥川送我的。那次我们逛新华书店,看见了这本字典,我嫌贵,拿在手上,想了半天,捨不得买,还是沥川掏的钱。我于是在扉页上还写了“沥川赠”三个字。后来沥川走了,我还得用这本字典,一看见沥川的名字就生气,便又用黑色的记号笔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叉,又粗又黑,将原字基本覆盖了。估计苏群没看出来。

我扭头就走。

“现在没空。”他冷冷地说。

每天早上八点,cgp都有一个三十分锺的碰头会,各部人马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可是,张庆辉说,我可以不去。因为我是翻译,实际上只为沥川一人工作。怎样工作,由沥川和我协商着办就可以了。既然老总发了话,我这个懒散的人,乐得清闲。索性一个会也不参加。

他的语气骤然变硬,声调微微上扬:“你确信,你是拿字典给他,而不是用字典砸他?”

关掉水,换上衣服,毛巾在雾蒙蒙的镜子上擦了擦,里面浮出一张黄黄的脸,黄得好像得了黄疸。黑眼圈还在老地方,我抹上一层玉兰油,又掏出香喷喷的粉扑子,把脸弄白。然后,三下五除二,抹口红,涂眼影,喷发胶,头发刷得又光又亮。

无语!郁闷!王沥川,我真是高估了你的汉语水平!

“苏先生。”

“有!我有最新版金山辞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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