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为什么你又回来?据我所知,这里好多人唯恐不能出国。”
“不远,走走就到了。”我不想多麻烦他。
接下来的两周,西装青年还是没有出现。小叶由魂不守舍,渐渐便成了焦躁不安。她成了小童夜晚主要的谈资。
他走得其实并不慢,但显然这不是他常用的速度。
他打开车门,拿着手杖跳下车,来到我的门边,俯身帮我找到衔口,“当”地一声系好。然后又走回自己的座位。
“不客气。”他发动车,在街上行进。
“他刚上高三的时候,托福就考了六百分。”
我这学期一共选了五门课,基本上每天都有课。尤其是周二,上午一门,下午一门。上完课已经四点了。我匆匆吃过晚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咖啡馆。
“我害怕警察。”
大约他改变了作息,晚上不再来咖啡馆了。小叶于是便和早班的人换了班。
“what?!”小童低吼。
“挺好。”
“今天的精读课你去吗?”见我过来,冯静儿没话找话。
“请往这边来。——我知道临窗有个位置很安静。”
“你好。请问你是哪个系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平生不曾被人如此照顾,我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念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一辆车忽然停在我面前。一个人探出头来,向我“hi”了一声。
“你喜欢北京吗?”
站了几秒锺,他忽然疾步向另一道门走去。
“只有这么多。对不起,”我不得不指出来:“你一直在超速。”
他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下了车:“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送你到宿舍门口吗?现在太晚,就是学校里面,也很不安全。”这话若是别人说,便显得得殷勤做作,而他却说得很坦然,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
“现在还不到六点。”
他吓了一跳:“我好像没有问你的年龄,你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也挺好。能请您喝杯咖啡吗?”
“不耽误你晨练,课堂上见!”看见我一脸的惊异和钦佩,冯静儿心满意足地笑了。
“没有。”
她怔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把我拉进门,问道:“你不够钱用啊?”
她依然冷着脸:“你难道没听说这楼里去年曾发生过强奸案?门不反锁,出了事怎么办?以后你若一定要玩到十点锺之后才回校,就索性第二天早上再回来。”我自觉理亏,深更半夜,也不想和她争辩。只好解释:
他说得不错。整整一个晚上,西装青年都没有露面。小叶心不在焉,小童只好让她擦桌子、扫地、煮咖啡。不敢让她配饮料,更不敢让她收钱。小叶也不介意,便时时机械地擦桌子,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得镜子般闪亮。
沿着他的方向,我看见玻璃门外有一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者,如他一样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正健步向咖啡馆走来。西装青年及时地赶到门边,替他拉开了门。
“没有了。”我两手一摊。
“如果我回答了你这个问题,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小童说我来得正巧,老板是每个月中发薪。我只用再干两个礼拜,就可以拿第一份工资了。
“为公平起见。”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他转过头,用一种奇怪地目光看着我。
“现在没有警察。”他淡淡地道。显然,他经常超速。
“龚先生。”他的神色显得非常尊敬。
“我在国外读的书。”
“我爸爸就在英文系。”她说,“他不教精读。四年级的时候,你可以选他的‘当代英国小说’。他主要带研究生的课。”
“,whippedcream,withatouchofcinnamononthetop。oneventiblackcoffee,nosugar.”
他排了大约三分锺的队,终于来到我面前。
“嗯。”
“是吗?我问了两个问题?”
“我是外乡人。我不喜欢北京人。”
“你呢?”
“我是成年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
“好啊。”
他将老人引到了临窗的座位,放下自己的包,又过来排队。
“你来过这个校园吗?”我问。
七点刚过,是咖啡馆最忙的时候。有七八个人排队等咖啡。西装青年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到临窗的座位坐下来,而是规规矩矩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他知道何时应当享受特殊的服务,何时不应当。
“我爷爷、奶奶都是北京人。或者说,北平人。”他说,“你在北京没有一个亲戚朋友?”
她脸色微变,怀疑地看着我:“真的?”
他淡笑,捉弄地看着我:“ithoughtyouprefermetospeakenglish……”(译:我以为你愿意我说英语……)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点头。
“您的咖啡需要放牛奶吗?”
“那么,你的家人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吗?”
我下班回到寝室,已经十二点半了。听说学校十点整准时熄灯,我上楼的时候,楼道上还有人走动。等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寝室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了。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半晌也无人理会。敲了近一分锺,门猛然开了,宁安安穿着睡裙,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眼,道:“为什么敲门?难道你没钥匙?”
“为什么?”
“冯教授是博导。”男生更正。
原来他的名字叫“沥川”。
“hi.”我抬头看他,觉得有点奇怪。
两人在窗边低声地聊了约三十分锺,老人站起身来告辞。那个叫“沥川”的青年依旧陪他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目送他离去。然后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九十五。”我说。
“没有。祖宗八代都没有。”
我看着他,无声地笑了。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陪着他走回去的沖动。但我克制住了。
“沥川!”老人一面笑,一面走进门来,和他握手。
“谢谢你,停在这里就可以了。”我连忙道。
他目送我走进大门,然后转身离去。我知道他还要独自走至少半个多小时,才能走到校门口。
“你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就只有这么多吗?”
“你叫他冯老师就行了。”
“王沥川,”他说,“你是哪里人?”
走了几步,他又说:“我可能走得有些慢,你不介意吧?我知道你拔腿一跑,顷刻就到。可是,这条路看上去很黑,两边都是树林。我宁愿你拿出耐心陪我慢慢走。”
我想起了那个常常空着的残障车位,不禁打量了一下他的腿。他的右腿完全不能动,上车的时候,需要用手将不动的那条腿抬到车上,然后用力抓住车顶的扶手,利用双臂之力,将上身提上椅子。整个过程虽然有些笨拙,他几乎一瞬间便完成了。
“还行。”
我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真皮的坐椅,真舒服。
“哦!”我肃然起敬。
“为什么你特别喜欢来这个咖啡馆?”
“晚安。”他淡淡地说。
“系上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