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从一场漫长又甘甜的梦境中清醒,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嘴角,拭去了上边残留的一点儿血迹。
没有可怖的虫纹,尖锐利齿和虫化的躯体,那只手的主人有着如同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完美面容,身量颀长。繁复的花纹从衣领一直绣到了靴脚,他半身都沐浴在阳光之中,如同天神下凡。
神踏入尘间,俯身询问渺小的臣民:“是谁,在召唤我?”
“——是我的对手。”罗伊的眼神终于锐利起来。
三年前
黑发青年踏出了那个熟悉的机械舱体,记忆中他似乎这样做过了很多次。粘稠的营养液很快在空气中挥发干净,他如往常一般换上了同一套衣服。
逃亡星没有立即跟他发布任务。想来这一届赛事顺利的结束了,现在应当是进入了休赛期。
黑发beta在原地思考半响,直起身来。隧道的灯光在他眼前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但他知道这里并没有感应装置,只可能是智脑为他亮起的。
作为逃亡星的囚徒,智脑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注。有时它冷酷得只是台机器,有时又会在这些细节上有着令人诧异的体贴。
令狐守在了墓碑之外,他不知道罗伊会从在什么时候,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他的清道夫。
白狐耳朵动了动,令狐眯起了眼,果不其然地在片刻后见着了他的老朋友。也不对,应该说是新朋友。
“别试图想起这次的原因,你只要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他挑起了一个笑容。
白色的长发飘散在空中,衬得令狐的脸色妖异。银色的吊坠从他的指间落下,在罗伊的眼前开始缓慢摇摆。黑发beta的眼神慢慢地凝固,只看见那个吊坠在摇晃中模糊成银色的漩涡,在这时,他听见令狐的声音响起。
“你,非常想离开逃亡星。”
“但你,将注定会回到逃亡星。”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尝试逃离逃亡星。
虽被智脑囚禁着,但罗伊却有着诸多的权限,他可以在赛事期和休赛期随意行动。而智脑给他的权限更是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可以任意穿梭在这个星球的各个角落。甚至任何清道夫都无法对罗伊发起进攻。
当然令狐并没有告诉罗伊——虽然是老朋友了,但总得存着点底牌不是?
他同样没告诉罗伊的,是另一个推论。
执行官在逃亡星的生活绝对不算愉悦,虽然能掌控一整区的清道夫,但他们也只能在自己的赛区内活动。一个赛区虽有八小时车程的跨度,无人的风景也实属少见。但这么几十年的守下来,也真真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情。
只有罗伊,可以真正意义上地走遍逃亡星30个赛区从春天到冬天,从荒漠到森林,从海洋到冰原的所有盛景。
令狐在收到罗伊给他捎带的各地特产后,勉为其难地压下了心中的酸意。老实说,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连自己,也是给逃亡星拿来给这个黑发beta解闷的。
对,解闷。
罗伊自己记不得以前做过的所有尝试,但令狐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他们尝试过联系外界,尝试过假扮选手,甚至截过派遣物资的飞船。当然这些行为只有罗伊能做到,令狐只要有了些微苗头,就会被智脑提示抹杀警告。
逃亡星对罗伊的所作所为堪称纵容,它只会在某一刻时出手——当罗伊将要离开逃亡星的那一刻。
那,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告诉逃亡星,这只是一趟小小的旅行,这个被它万分看重的选手注定将会回来。这几乎不算囚禁的囚禁能否暂停片刻?
微风掠过墓碑,乌鸦立在干枯的树枝上,如同静止的雕塑。
什么也没有发生。
银色的吊坠仍旧在轻轻晃荡,令狐的心跳得很快,他咧了咧嘴,干涩的声音好半天才发了出来。
“你绝对不会对逃亡星外的任何一个人产生留恋。”
穿过墓碑的风戛然而止。
清道夫的头转向了令狐,他被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罗伊对于逃亡星的意义。
赌庄的选手称他为守墓人,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罗伊守着的不是墓,是这座遥远星际的监狱星球。
令狐的背后冒出冷汗,又凉又热。这个星球绝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样,将罗伊作为那些机械舱里破壳而出的虫族的对手,或者说培养皿。它为他打造了一个世外桃源,它对他有着让人心惊的独占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