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两人坐着扶梯到达深海展区,站在传送带上进入海底观光隧道。
仿若有海洋飘浮在人们头顶,置身其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海龟划桨一般摆动着四肢缓缓从身旁经过,成群结队的鱼儿畅游水中、迎面而来,巨大的鲨鱼露着尖利的牙齿在头顶威武巡游,湛蓝水幕中,光线折射而下,那是一片蔚为壮观的海底世界。
两人逛得很快,全部展馆都看完以后,程景逸见时间还早,便提议再到鲸鲨馆拍几张照片。
鲸鲨馆内,程景逸註意到季希一派轻松的神情,他松了口气,说道:“季希你看,水其实并不可怕。”
季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瞧着程景逸关心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仿若心有灵犀一般,季希好像突然明白了少年所言为何。
她不可置信道:“你发现我怕水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面对季希疑惑的表情,程景逸解释道:“你早上在北澜公园跑步时总是离水远远的,而且昨天宁肯在桥下等我和景心,都不愿意上桥。联想到前段时间的事情,我就有了一点猜测。”
季希不由得感慨道:“程景逸,你真的很细心。其实我以前不怕水的。只是,自从校庆那天我在咱们学校人工湖裏溺水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能看大的水流或者大面积的水域。”
程景逸:“看了会怎么样?”
季希打了个寒颤:“会从心底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深深的恐惧、无力与绝望。”
程景逸:“那在这裏呢?在海洋馆裏,你会害怕吗?”
“刚开始我是有顾虑的,只是没想到,来了之后发现其实还好。”季希环顾四周喧嚷的人群,她摇摇头,说道,“可能因为这裏毕竟不是直接和水接触,而是隔了层玻璃,再加上游人很多,所以我倒不是很害怕。”
程景逸点头:“那就好。”
站在鲸鲨馆巨大的水族箱前,季希突然想到庄子《逍遥游》的开篇,便问立于身侧的程景逸:“你还记得《逍遥游》开篇是怎么讲的吗?”
程景逸回忆一番,背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裏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裏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季希的目光跟随着水中漫游的鲸鲨移动,她轻轻低语道:“我曾经在电视裏看见过蓝鲸,据说蓝鲸是世界上最大的动物。”
“程景逸你瞧,这鲸鲨于我们而言,已经可以说是庞然大物了。可是蓝鲸比鲸鲨更大。如果能在海上亲眼见到,不知道那又该是怎样的震撼。”
“而鲲鹏比蓝鲸更大。虽说鲲鹏只存在于神话中,但是想象一下,以庄子所描述的鲲鹏之大,当鲲化为鹏时,又该是怎样的遮天蔽日、气势磅礴,那必然是一番撼天动地的壮丽景象。”
程景逸细细琢磨着季希的话。
他将目光落在季希充满神往的面容上,倏然之间,程景逸眼神一亮。
他惊喜地抓住季希的肩膀,激动摇晃,说道:“季希,你对这个世界有期待了!”
季希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程景逸察觉到自己有些过分激动,他松开搭在季希肩膀上的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问道:“季希,你现在感觉找回快乐了吗?”
闻言,季希仔细回味和思考着自己现在的状态,半晌,她认真道:“程景逸,我不能瞒你,其实我仍然不太快乐。”
见程景逸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并且还有些洩气的模样,季希连忙补充道:“不过……”
程景逸追问道:“不过什么?”
“你刚刚那句话启发了我,我发觉,我的心态确实发生了细微的转变。”季希惊奇地看向程景逸,“这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可能真的不会发觉。”
季希不由得讚嘆道:“程景逸,你真的很敏锐,能够发现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点。”
程景逸:“所以季希,你真的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了!”
“可以这么说。”
季希点头,摸着下巴思考道,“仔细想来,对于今天来海洋馆和前天去云苍山这两次经历,我的感觉虽然相似,但是其中又存在着细微的不同。”
程景逸:“哦?说来听听。”
季希:“大自然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既孕育了品类众多的生物,又创造了美不胜收的盛景。这些都能给我带来震撼与能量。”
轻顿一下,季希斟酌着字眼,继续说道:“只是,在云苍山的时候,我会有一种这些美好与我毫无关联的感觉。所以我当时才会认为,尽管大自然很美好,但我的生命仍旧只是一片贫瘠的荒漠。”
“我以前的行为,无论是满心绝望地放弃自己的生命,还是拿着刀不计后果地报覆作恶者,都是在这样的心态下产生的。”
“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毫无联系。我始终是孤身一人、漂泊无依的。所以当我因外界的暴击而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时,我意志消沈地想要干脆就在火场中化成灰,或者就那样溺死在湖水中,悄无声息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因为没有一个东西能让我觉得,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所遭遇的一切好像都在告诉我,我是无关紧要的,我是多余的。”
“直到你告诉我,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其价值所在。”
“程景逸,你可能不知道,你的这个观念对我而言意义有多么重大。这让我觉得,即便我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无人在意,但我也是值得存在的。”
“只是,尽管我不再否定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却再也无法忍下去,哪怕我曾经是那么的想要通过读书,来获得一份将来能够在社会上自食其力的技能,以此求一个未来。我看不到一个属于我的未来,也根本不想要任何未来。我只想要在当下用怒火燃烧自己,去求一个不一定能求得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