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明亮的审讯室里,向思翎一个人坐着,她垂着眸,神色平静,显得很有耐心。
陈浦和李轻鹞站在隔壁,隔着深色单向玻璃,望着这个跨越七年,搅动乾坤的女人。
陈浦双手插裤兜里,眸光深冷,说:“医生判断她之前大概率装晕。”
李轻鹞单手抱胸,另一只胳膊支起,手托着下巴,说:“我猜到了。她搞出个心理医生、应激障碍,是为了说出李美玲杀向伟的事,帮骆怀铮洗脱罪名。但是她没打算说出罗红民的事,我们却丢出了堕胎报告。”
“如果证实罗红民就是在年少时,迫害她的人,那么她就有了杀罗红民的动机,这是她不想看到的。所以她心急之下装晕,拖延时间,思考对策。”
“那你觉得她现在想出的对策是什么?”李轻鹞转头望着一步之遥的陈浦。
他答:“向伟。”
李轻鹞无声赞同。她如果是向思翎,自然也会顺水推舟,把所有的性侵都推到向伟身上。
按照计划,他们还得等一会儿,向思翎的心理医生来了,询问之后,再和向思翎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陈浦问:“骆怀铮还好吧?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李轻鹞找了把椅子坐下,答:“没什么动向。他应该挺高兴,不过表现得很平静。说起来也奇怪,这个结果,我们等了七年。可等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和他心里居然都很平静,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有特别激动。就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她说得温柔而怅然,站在一旁的陈浦听得心疼又心塞。一个男人再懂事,再识大体,“我们等了七年”这句话,依然能令他一股幽幽的酸气直冲天灵盖。
不过,今天的陈浦,已经不是昔日的陈浦,他已经是个可以体面面对一切障碍的男人了。加之确实听得心软,他说:“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句话令李轻鹞心底温热发涩。
“是啊。”她叹息道,“轻舟已过万重山。”
过了一会儿,她说:“曾经,我的心里压了两块大石头,现在,终于卸掉一块了。”她说这话时,含着笑,修长的睫毛轻轻眨着。陈浦却从这笑中品出一丝豁达的悲苦,他无言,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稍稍低了低头,眼睛微垂着,没有动。
周扬新推门进来:“心理医生来了。”
——
因为向思翎个人表示并不介意,可以授权。所以对于警方的问题,她的心理医生周凌玲尽可能地做出解答。
原来,从2021年大专毕业,向思翎就开始看心理医生。不过,她从未对医生提及过少年被性侵的经历,或者那个男人的存在。只是让医生意识到,她的内心存在着非常大的痛苦,中度抑郁。
几个月前,向思翎提出让医生对她进行催眠疗法。在这个过程中,她表示,总是反复想起向伟死那个晚上。原本破碎的记忆拼图,一点点重新浮现。直至今天,她声称想起了全部事。
李轻鹞问:“向思翎说七年前她受了剧烈情绪刺激,忘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这是真的吗?”
周凌玲笑了笑,说:“我无法回答你真还是假,只能说在心理学上,这是有可能的。这三年咨询过程中,她也从未提起过那个晚上,表现得完全忘记了。”
陈浦:“存在伪装的可能吗?”
周凌玲点头。
陈浦又问:“如果她确实是靠催眠疗法,想起了那个晚上的事,她的记忆和口供,可以认为真实可靠吗?”
周凌玲答:“我只能告诉你,百分之六七十吧。催眠并不是一种百分之百准确的心理治疗手段,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次,有人接受催眠后,想起了新的记忆,非常坚定地指认凶手,可事后却证明,他们的指控完全不符合事实。很多因素,譬如被催眠者看过的电影,见过的场景,甚至别的场合下听到的几句话,都可能导致他们在催眠过程中,产生新的‘虚假记忆’,却被他们误以为是真实的。
科学家也曾经做过实验,给一群被志愿者反复观看一些影片片段、传单,给与一些物品细节暗示,然后在催眠过程中,他们都按照科学家的安排,产生了新的‘记忆’,并且坚定地信以为真。这就是记忆错觉。所以,向思翎的‘新记忆’和口供,我从专业的角度,认为只能作为你们的破案参考,不能作为证据。将来如果你们提出案件重审,我相信法院也不会完全采纳她的供词。”
陈浦和李轻鹞对视一眼,这意味着,光靠路星偷拍的李美玲认罪视频,还有向思翎的口供,他们不见得能替骆怀铮翻案。
最好能找到更加直接的李美玲杀人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