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当人类堕落成为了黑暗兽后,就会失去所有的理智和意识,但这其实是不准确的。
他们很大一部分,其实还保留了意识,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和行为。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那些庞大的破坏欲,去袭击同类,去毁灭一切,直到他们真正死亡的那一刻。
他认出了他的儿子,但是却不能和他相认,他怕自己会伤害他,但是又没有办法告诉对方快远离他这个可怕的老东西,到安全的地方去。
[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请带着泰森快离开吧,让他别再管我了!我已经活够了,但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不值得为了我一个糟老头子搭上一切!]
脑海中的声音明明那么温柔,但是眼前的黑暗巨兽却依旧对她做出了狰狞的攻击姿势,又一次撞击了铁笼。
希娅依旧没有动,笔直地坐在那里。
[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你吗?你很好,泰森也很爱你。]
那声音顿时急躁了起来:[没有办法的小姐,别再管我了,求求你们快走啊!]
希娅依旧坚持地问:[有办法可以帮你吗?]
无论达蒙怎样劝说,希娅都不为所动。
她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达蒙为幼崽固执感到一些心累。
但也多亏对方仿佛提及,他焦急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被他藏在心里的秘密。
达蒙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曾随兽群去过一颗垃圾星。]
[这还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只黑暗兽喝了一座神像手中瓶子里流出的水,然后就恢复了理智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虽然还是不能变回人形。]
[他最后保持那个姿态又活了几个小时,才死了,简直是个奇迹!]
[能最后恢复原样,体面地度过最后的时光然后死亡,对我们这样的怪物来说已经是最幸福的结局了。]
希娅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看来那个神像的水,也仅仅只能解除他们灵魂的禁锢状态。
他们的躯体……可能早已死亡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轻轻地问:[就算一旦恢复,不久后就会死,也没有关系吗?]
[是的,最算是最多只能再以一个人类的形态,活短短几个小时,我也心甘情愿。]
没人知道黑暗兽到底能活多久。
唯一知道的,是除非受到致命伤,否则他们可以活很长时间都不死,但是终日都处在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中,看着自己去伤害同类甚至是家人,却没有办法主动了结自己的生命。
这种巨大的痛苦会一直折磨他们到死亡。
垃圾星,托着瓶子的神像,能恢复原样的水。
希娅总觉得记忆中好像哪里见过这个东西,又但想不起来。
但是却是无比熟悉的
她总觉得,她是能做到差不多效果的事情的。
“小姐!你们好了吗?撤离的时间快到了!”艾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们才意识到距离全市民撤离的底线时间,已经只有不到一小时了。
[快走吧!就当是我这老头子最后的请求]达蒙催促的声音再一次传来,铁笼子被他撞得哐哐响。
老熊也开始慌乱起来,甚至也开始劝说起希娅:“希娅小姐,不行的话您还是跟着那巡逻兵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我做得到的。”小精灵轻声开口,像是对笼子里的怪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泰森,我有办法的,但是你必须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选择。”
她将达蒙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老熊。
只见老熊的庞大可靠的身躯几不可见地晃了晃,他捏紧了拳头,眼眶通红。
他重新看向笼子里的巨兽,只见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乞求。
一种强烈的、希望得到救赎和解脱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积攒了太多的痛苦。
这也勾起了很多久远的回忆。
他的父亲,达蒙·布莱恩,是一个纵然再多的苦难,都会把肩膀挺直了的男人。
他们的原住星球被战火波及,家园毁于一旦,这个男人默默地扛起一切,带着零散的族人前往边远的亚星重新开始生活。
他们仅有的积蓄在层层关卡中被剥削得什么也不剩,挨过饿,睡过街头,只能靠父亲达蒙和几个壮年的叔叔贩卖体力才能获得一点口粮。
他们去最危险的地方打猎,自己在荒原里盖起房子。
但他的父亲再难的时候都没有低声下气地乞求过别人。
他说他是银河帝国的军人,即使离开了、帝国不再需要他,他也是军人。
达蒙很爱喝酒,经常在德拉尔酒馆喝个酩酊大醉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每当这个时候平时少言少语的他就会变得格外的话多。
他打着酒嗝,拍着儿子的肩膀,目光中总会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他说:“泰森,我出生就是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兵!我为我的国家、我们的人民打过很多战,他们有的是黑暗兽,有的是虫族,我没有一次退缩过!”
“但那次执行任务时我出了意外……我被迫退出了军队。”
“人都会死的,泰森。但是死的方式有很多种。”
“我已经失去了为我的国家献身的机会……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面对死亡,我还是希望以一个英雄的身份死去!”
他视这种骄傲为尊严。
在经过了沉默而煎熬的几分钟后,老熊艰难地开口了。
“我明白了,希娅小姐,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会为年迈的科迪亚特岛棕熊,保留他的骄傲。
希娅点点头,然后缓缓起身,举起了手。
瞬间一阵强烈的白光就照亮了漆黑的室内,老熊和门口的艾伦都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直到白光褪去,老熊视线仿佛被牢牢地粘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铁笼中的黑色巨兽缓缓褪去了周身的黑气,然后变回了老熊熟悉的样子,虽然不能说话,但是那重新睁开的眼睛中却充满了温情。
他一步一步踉跄地走过去,跪在地上,然后将手伸进了铁笼里。
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强壮的老克迪亚特岛棕熊温柔地舔了舔他的手掌。
老熊再也绷不住,大声痛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