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这片土地并不是许多后代为长辈挑墓地的首选。这里的确山清水秀,但城中还有一些?风水更好的位置。
原知方和何瑶偏爱这里,是因为他们常常在工作之余到这里小憩。
说想要埋葬这里,只是原知方喝茶时的无意之言。
原溪仍然记得?那天父亲喝得?是上好的明前乌龙,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小茶室,透过一扇打开的竹窗,望着漫山遍野的绿色,感慨了一句:“要是死了能葬在这里,也算有了归宿。”
何瑶骂他?净说些瞎话,随着丈夫远去的目光分明也是写有赞同的。
原溪无意地记下了这一幕,真是无心的。
唐渡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原溪不知道,也没有问过。
但这是唐渡让原溪放下防备的开始,原溪在那时想他至少能为父母换到合意的地方。
他?们需要先去原来安葬两人的地方,原溪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理应为他们挖第一铲土。
汽车在墓园之外停下,唐渡陪原溪下了车,前面不远的距离,就在两人的墓地旁边,抬棺的人站了两排,个个穿着黑西装,笔挺地站着。
唐渡一身黑风衣,在快要走到墓碑前时拉住原溪的手,问他:“你需要单独待一会儿吗?”
原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眸子依然很冷,和今天早上的空气拥有差不多的温度,但点了点头、抽身离开却在唐渡的手心勾了一下时,情绪又显得截然不同。
唐渡停顿了一下,掌心向上摊开,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被轻巧一碰的姿势,在原溪朝远处走去时困难地扬起来,招手召回了站在两边的人。
唐渡看着原溪偏瘦的背影在晨雾中往前走变得朦胧,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唯一的一支烟。
烟头的星火在还没怎么亮起来的早晨十分显眼,以前他?去祭祖,唐华清曾经因?为唐叶城抽烟而教训过他?,说这是对祖先的不尊敬。
唐渡想笑,但没表现出来。
他?从来不信这些?,人死了,就是去世了,离开了这个世界,管不上他?。
但今天因为原溪,唐渡开始意识到这些?都是活着的人的尊重和想念,似乎也是值得一些?克制的。
因?而他?刚刚点了火,就掐掉了烟头,递给身边一个人,让他去帮自己扔掉。
原溪没有让唐渡等多久,他?给唐渡发消息说自己可以了,还问铲子在哪里。
唐渡没管自己过去是否合适,带着人往墓碑那边走。
有人将铲子递过来,唐渡先接了,再交给原溪,像是在帮他?确认铲子的重量是否是原溪可以承受的。
唐渡趁着原溪接过去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表情正常,眼眶没红。
原溪双手握着铲子走上前一步,很费力地举起一些?,再砸到土上,随着几粒土壤的飞溅,铁铲插.进土堆里,留下一条不算很深的缝隙。
不孝子原溪,今日来带你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在原溪双手松开铁铲的那一瞬间,许许多多画面随着那条土缝涌进脑海,有小时候的,有长大后的,有原知方和何瑶的,有欧远余泽明池州的,有唐渡的。好多人的脸一闪而过,坠落一般消失在大脑的深处,直到一双手从腰间接住了他?,原溪才明白这种?感觉的来由。
——往下坠落的是他自己。
身后密集地响起铁铲的声音,一块块松软的泥土在空中短暂地跳起,再落到地上聚成一堆。
原溪被唐渡握着肩膀托着脚弯打横抱起,那一铲花掉他?许多力?气,于是他的双手垂落下来,随着唐渡的步伐指针一般但角度很小地晃动。
原溪看着那处墓碑,这并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墓园,墓碑上的字甚至是他自己去刻的,“父亲原知方,母亲何瑶之墓”,原溪了解每一笔画的走向。
刨去的不是土,好像是他的心脏,铲子每往下一尺,那些他?原以为会逐渐释怀的遗憾就翻出来一些?,重新袒.露在阳光之下。
“别看了,”唐渡把原溪抱高一些?,像不要力?气一样,“原溪!”
隔了大约十几秒,唐渡终于看到原溪艰难地偏过头来,张开嘴说了一句唐渡一下认不出来的话。
唐渡觉得?这句话可能很重要,因?此加快了脚步,带着原溪回到车里,关好车门和车窗,让他除了车里的东西,别的一切都看不到。
“你刚才说了什?么??”唐渡问他,语气难得有些?急切。
原溪轻微地笑了一下,是在苦涩的面孔上拉起嘴角的那种笑意。
唐渡其实根本不懂亲情,却佯装理解地抱过他?,很体贴地说:“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
原溪想这是一句没什?么?愿不愿意的话,因?为原本就很简单。
——可以暂时抱着我吗?
原溪在唐渡身上窝了一路,他?们先到达了三方,从天色将晓等到天光大亮,带着灵柩的车开过来,原溪依靠着唐渡站在一边,看着他?们重新下葬。
那块墓碑也被一并移了过来,规整地立在新墓之前——一个经过精密的测量而十分合适的位置。
空下来的一块好歹填满。
原溪从车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花束,恭敬地放在墓碑前,垫着微润的泥土。
安静的墓园中,原溪扮演着最分裂的角色。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墓碑,因?为觉得?父母大概率不会太高兴,原知方可能对他?动手,何瑶也会骂他?骂得?很狠。但同时原溪又拿余光偷偷去看唐渡在哪里,是否看着他?,是否有可能想到他的顾虑。
此刻活在世界上的那么多人里,只有原溪知道自己的秘密,并且因?为它感到自己无比卑劣。
百合在晨曦中舒展花瓣,原溪缓慢地弯了膝盖跪到地上,先是直直挺立了一会儿,又往下连磕三次头,每一次都结结实实碰到土地。
然后原溪站起来,唐渡看着他?最开始两步因?为跪得?太久头晕而不稳,后来可能是因为好了一些?,显得轻松多了。
原溪很快回到唐渡身边,迷茫地探了探手,像是要抓住他的样子。但由于唐渡正在走路,手臂自然晃动而刚好错开,一下就让原溪失了勇气。
好像很多事?情都有了归宿,除了原溪和唐渡。
唐渡陪着原溪跑了一个上午,回家以后利索地把人塞到床上,且威胁他?最好立刻睡觉。
原溪缩在被子里,闭了眼睛但还没有困意。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唐渡的手机响了,唐渡接了电话,关好房间门走出去,接着门外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他?应该是离开了。
原溪尝试着睡着,因?为他理应很困。但实际是原溪翻来覆去,最后坐在床上给导师发了短信,说明他已经决定放弃之前的作品。
上午将近十点,正是导师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他?没多久就回复了短信,委婉地询问了原因?,并且表示深刻的遗憾和殷切的期望。
原溪无法解释,只能含糊搪塞,最终得?到延期上交的允许。
他?握着手机,侧头便看见了摆在小桌上还没想好要放到哪里去才合适的小企鹅口哨。
要是人和哨子一样简单就好了,只要有空气注入,哨子就能响,会立刻给出反应。不用你反复询问,满是猜疑,最终还得?到一个不敢确定的答案。
原溪光着脚,从房间里跑出去,上楼到了画室。脚下并没有多么?冰凉,因?为大多数地方都被唐渡垫了地毯,绒绒软软,挠得?原溪脚底舒服地微痒。
他?重新坐在画板前,拿起笔,想到一个全然不同的画面。
晚上时间还早的时候原溪就听到了房子里的响动,除了不上班,唐渡很少?会这么?早回来。
他?在画室又待了大半天,手累到抬不起来,也感觉到困倦,很怕唐渡之后会发现他状态不好,接着就像训自己下属一样严肃地批评他?。
原溪忍了忍,站起来离开了画室往楼下走,正在最后一小段楼梯上时,他?抬头看到了进门的人。
不是唐渡,是唐嵩。
唐嵩见到原溪,竟然像有些?尴尬一般笑了笑,说:“我哥加班,实在有事?走不开,就让我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