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程苏然和姑姑留在?老屋守夜。
过?去?的农村夜晚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人们吃完饭早早就睡了,如今还好,却也比不得?市区热闹,尤其老屋这边,一?入夜,四?周黑黢黢的,只见?星点灯光,照着山头田埂的轮廓,远望像一?只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兽。
堂屋灯光敞亮,黑棺材阴森森的,有几分瘆人。
程苏然以为自?己会害怕,但看到奶奶那张脸心里尽是气,恐惧都不值一?提,她索性坐在?遗像边插着耳机背单词。
姑姑坐在?对面,眼睛死死盯着棺材,不知在?想什么。
周遭静得?只听见?狗叫。
“老东西,你不喜欢生儿子咩?你儿子早早死得?顶透,老了还是我管你,还是我给你送终……”手机播放内容暂停,程苏然就听见?姑姑自?言自?语的声音,莫名一?怔。
女人眼里有愤恨和不甘,末了嘲讽地笑。
程苏然偷偷看她,顿时觉出心酸,其实姑姑也是可怜人,是这个?家?庭中的受害者,换做自?己是她,当年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如今奶奶这个?大包袱没有了,束缚在?她们心上多年的疙瘩也能?解开了,何不借这次机会修复关系?
不知不觉间她的心软了下来……
一?夜未眠,翌日天刚蒙蒙亮,姑父就带着表姐前?脚刚到,村里那几位叔伯后脚也来了。
丧事?从简,流程几乎没有,姑姑拿着引魂幡走在?前?面,程苏然和表姐跟在?后面,姑父和几位叔伯抬棺材,一?行零零散散几个?人上了山。坑是昨天就挖好的,在?爷爷的坟旁边,两人合葬。
这是程苏然第二次参加农村葬礼,上一?回是十几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
那会儿她还小。
匆匆下葬后,大家?又围在?一?起?吃了顿饭,收拾老屋的东西,姑姑把院子里养的鸡送给了几位叔伯,留了一?只带回家?。
程苏然终于回到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小楼房老旧,八十多平,两室两厅,一?间姑姑住,一?间表姐住,程苏然则住在?小储藏间,只放得?下一?张折叠床和一?套小桌椅,衣服统统塞在?床头收纳箱里。
两年没回来,储藏间堆满了表姐的东西,桌上,床上,到处都是杂物。
完全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程苏然低着头,默了片刻,不想去?吵因为早起?一?直打瞌睡回来倒头补眠的表姐,遂自?己动?手搬掉一?些杂物,收拾属于她的东西。
虽然,也没有多少东西了。
几支不出水的笔、一?摞用完的草稿本、小学拿过?的奖状……书桌抽屉最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她拿出来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刺绣小白兔。
程苏然微愣。
记得?很小的时候,这只兔子就陪伴在?她身边,印象中是别?人送给她的,但具体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将小白兔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兔耳朵弄得?有点脏,脖子下面有个?小小的勾状图案,很像扑克牌中的“j”。因年代久远,白线微微泛黄,但依然能?看出缝它的人手工精巧。
当初去?江城念书怎么忘记了带上这个?小东西?
正好,她属兔。
程苏然把小白兔揣进口袋,继续清理?东西,不要的都扔掉,再把表姐的杂物搬回原位,转身出去?。
“这家?还了一?万,还有两千多。”
“一?起?算到是七万。”
“哪有这么多钱哦,造孽……”
隔壁房间里,姑姑和姑父正商量还债的事?,不断唉声叹气,程苏然脚步一?顿,屏住呼吸听了两句。
“还有然然的一?万嘞?”
“那算个?屁,她本来就该给的。”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可周围太安静了,一?点点响动?在?这静谧之中都显得?刺耳。
程苏然想起?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一?万块,仅仅为老人家?续了几天命,最后该走还是走了,白费努力,赔掉所有身家?,她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她现在?不缺钱,比过?去?富有几十倍,但出卖自?己换来的终究与努力工作赚来的不一?样。
她想……
干脆拿出十万块给姑姑还债,然后一?家?人放下包袱好好生活。
“她现在?大了,肯定要嫁人的,还得?从她身上捞笔彩礼来,随了她妈那个?狐狸精相就是这点好,男的巴着上门。”隔壁又传来姑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