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校门的时候,云星踩在地上还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她拎着箱子四处没看见人,迟疑了一会儿,手机里便弹出他的消息。
【沈听肆】:往前走。
云星目光放远,在街对面看见了他。
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靠在黑色跑车旁,侧着脸点着烟。
早晨天还蒙蒙亮,几盏不甚明亮的灯微微闪烁着,地面上拓印出他侧脸轮廓,冷硬又矜贵。
等坐上副驾驶的时候,云星才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
她不由扭头看他,语气迟疑。
“你真要去淮城?”
国庆小长假在即,云星临走的时候鬼使神差去体育馆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被沈听肆抓了个正着,顺带还将她拐上了去淮城的车。
“现在后悔晚了。”沈听肆嗤笑一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动作娴熟流畅。
云星微微侧过脸,只能看见他纤长无比的睫毛。
淮城的交通没有江宁那么方便,沈听肆也没打算开这么一辆张扬的跑车去淮城。
他将车在地下停车库停好,跟着人群来到汽车站,买了两张去东站的车票。
“买错了,我们家在北站。”
云星拉了拉沈听肆的衣袖,仰起头小声提醒他。
沈听肆换了两张车票,等车的间隙,他忽地扭头看她。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云星摇摇头:“你也在淮城中学念书,所以我猜我们应该住的很近。”
沈听肆嗯了声,长腿交叠,闭上眼休息。
他眼底有一圈乌青未散,看样子又熬了几个通宵。
在江宁,云星对他常常有一无所知的迷茫感。
他站在她触及不到的位置,即便想探索,也只是他人之口的寥寥数语,
可是在淮城不一样。
他们的距离只隔着几排座位,不管是他的成绩还是爱好。
有心,一切都能触及。
云星捏了捏包上挂着的小熊鼻子,悄悄将心里快要破芽的情感又往里埋了埋。
他很敏锐。
稍有不慎,她就会露出喜欢他的破绽。
候车室亮起了淮城的车牌,云星抬头找到了停车的序列号。
她低头看向沈听肆。
他似乎睡着了,脸微微歪向一侧,藏起潋滟多情的眸,垂下的眼睫显得乖巧又安静。
云星伸出手。
指尖不经意触及他额前碎发。
她缓了缓,屈指叩响一旁不锈钢座椅,声音温柔。
“沈学长,车来了。”
沈听肆睡得浅,他睁开眼,眼尾吊着倦,没骨头似的倚在座位上。
云星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检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沈听肆站起身子,一只手拎着那件浅灰色大衣,另一手自然而然推着她的行李箱。
见云星愣在原地不走,他轻笑了声,拿衣服的那只手自然而然悬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楞什么,上车啊。”
沈听肆买的是连号座,云星摆好行李上车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外侧的走道里候着了。
客车不比高铁,狭窄的一条过道人来人往,几乎是人挨着人。
云星走到沈听肆前面的时候,从后门上来的人刚好往前找座位。
沈听肆笔直站在中间,刚刚好好将两边的道堵了起来。
云星冲他摆摆手,指了指后面堵着的人。
沈听肆往后瞧了一眼,身子微微侧过来,站在里侧的位置上,让出了一条路。
云星拎著书包向前走了两部,过道窄,她的书包又重,后面的阿婆嫌她走得慢,嘟嘟囔囔侧着身要挤过去。
云星怕伤了老人家,只能由着她一并测过身。
老人家挤起来浑身上下都是蛮力,云星被这股力猛然一撞,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身后座位空落落,她的腰肢下垂,一瞬间感觉天翻地覆,视角转变极快。
云星眨眨眼。
在反转的视角里。
她第一眼看见了沈听肆的唇,很红,很薄。
微微张着,云星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平时懒洋洋咬着烟的样子,慢悠悠点了烟,青色烟雾从他唇间泄出,一路袅袅抚至微突喉结。
他抽烟时候表情克制又冷淡,偏偏长了一副天生多情的桃花眼。
想亲。
她脑子里蓦然出现这个想法,在微凉的秋日,犹如一朵巨大的泡泡云,轰隆一声在她心底炸开花。
云星移开眼,感官随着眼睛一道移在腰间。
他手肘撑在扶手上,刚刚好好托住她的腰。
云星晃神的时候,沈听肆扶着她的肩,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你坐里面。”
沈听肆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客车里的空间逼仄,他两条腿交叠放在座椅前面,显然有点拘束。
回家的路上吵吵嚷嚷,偶有片刻的安静也被大爷大妈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叨扰。
云星偏过头看着他。
她问:“你是第一次坐客车吧?”
沈听肆笑了笑:“不是。”
“小时候跟我妈妈来过几次。”
他扭过头,视线跃过云星,似乎在看窗外风景。
“后来外公外婆去世,就没再回去过。”
沈听肆看风景的那几分钟,云星心里闪过无限的想法。
她也看向窗外风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唇角轻轻勾了勾。
在他看风景的这短短几分钟,是否会有几秒钟,是在看她?
——
随着大巴车缓缓驶入高速公路,窗外绿野变为千篇一律的柏油马路,大巴车上也恢复了少有的安静。
云星注意到沈听肆一路上也没有说过话。
她轻轻拉开书包拉链,从包里拿出一瓶水。
刚开了口,冷不丁瞥见他唇色发白,眉心皱的厉害。
“你……晕车了?”
沈听肆嗯了一声,下意识在口袋里摸烟盒。
扔在车里了。
他眉间笼上少有的烦躁,单手撑在脑后,视线散漫落在窗外。
“喝点水吧。”云星低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沈听肆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然后半垂下眼睫睡着。
这动作亲昵,云星收回手,轻轻将瓶盖拧好。
她犹豫再三,还是给顾川野发了个消息。
【云里藏星星】:川野哥,沈听肆他是晕车吗?
那边消息回的很快——
【顾川野】:阿肆一个玩机车的,怎么可能晕车,太搞笑了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
云星的目光转到他安静的睡颜上,仗着他熟睡,她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的意味。
到站的鸣笛声响起,她收回自己的目光,将视线放在熟悉的小城上。
或许令他难受的并不是这段旅程,而是他们行进的终点——淮城。
云星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解下安全带。
“到了?”
啪嗒一声清脆,沈听肆腰间的安全带松了下来。他眉目尚有几分困倦,眼尾翘起好看的弧度,向上拎起她随身的书包,自然而然下了车。
下车的时候,云星问了一下沉听肆的住所。
他略思索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从手机壳背面抽出一张纸条。
——淮海路干康大院43号。
云星笑了笑:“我住在平江巷口,就在你家对面。”
不知是不是她笑意太过明显,沈听肆明显被她感染,唇畔也轻轻勾起一道极小的弧度。
他说:“好巧。”
云星微微笑了声,将他刚刚喝了一口的矿泉水递给他。
去淮海路还得再坐三站公交,小城里没有地铁,连闪着灯牌的出租车都很少见。
好在共享单车倒是比较方便,云星查了地图,发现只有三公里路,他们骑车一个半小时差不多也能到。
“其实坐公交也可以的。”
沈听肆站在路边扶着车,定定看向她。
她已经蹬上一辆小黄车,浅蓝色的牛仔裤腿微微卷起,露出光洁白皙的一截脚腕,随着她骑车的动作,白的扎眼。
听见他说话,云星回头,冲他笑了笑。
“坐公交也要一个小时,而且秋天骑车你不觉得很舒服吗?”
沈听肆知道,她这是怕自己再晕车。
这种很小的关心,看似微不足道,却在他心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不再多说,将衣袖卷至手肘,脚下用力一蹬,飞一般冲了出去。
沈听肆力气用的足,没过一会儿就追上她。等骑到她身边,他动作又慢了下来,不近不远,刚好跟在她身上。
小姑娘似乎有点不自在,后脑勺的一段马尾偏了偏,露出半个侧脸。
“别看我。”
“看路。”
沈听肆扬声落下,刚刚探出脑袋的小姑娘啾的一下缩回脑袋,于是视线中,只留下她在风中摇晃着的高马尾。
他笑了声,微风拂面,在车轮碾过的柏油马路上,他依稀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外公外婆都在,他的母亲也在。
——
路程比云星预想之中的还要快了不少,他们下来停车的时候,各自都有些气喘吁吁。
云星锤了锤发酸的小腿,因为运动过度,一张脸红扑扑的。。
“你骑的也太快了。”
沈听肆伸展开手臂,啧了一声,勾起的眼尾带了点放荡的笑意。
“骑快了好让你追我啊。”
“谁要追你了……”
云星拉开书包拉链,打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起来。还没喝两口,倒是呛了嗓子,捂着嘴咳的满脸通红,一抬头却发现沈听肆站在原地看她。
他的目光深,双眼皮褶微微下压,轻易看不懂他的心事。
“对面是不是淮城中学?”沈听肆抬起手,指着藏在郁郁葱葱里的三层小楼。
云星认出来,那是淮城中学的教学楼。
她嗯了一声,仰头看他。
“那去看看。”沈听肆往前走,脸上表情淡淡,看上去是一点记忆也没有。
“好。”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一天,校园里冷冷清清的,门口值班的保安很好说话,听说他们是江宁大学的学生,写了一张登记表就放他们进去了。
从正大门进去,入目是一片宽阔的小小广场,是他们每天每周一升旗开会的地方。
两侧展览台上挂着些照片,照片底有些泛黄,看上去很久没有更换了。
走到里面的时候,云星发现了一张光荣榜,上面时间显示是高一的第三次月考。
“看,这是你。”
云星只是扫了一眼,就将他的名字指了出来。
快速寻找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了云星的本能,然而当本能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摆在现在的场景,又有些莫名的尴尬。
毕竟在沈听肆心里,他们最多也只能算是恰好的“同校校友”
幸好沈听肆并没有拘泥于她下意识的反应,而是将目光投在那张薄薄的红色光荣榜单上。
“高一一班。”
沈听肆目光顿了顿:“你也在高一一班?”
云星点点头。
他挑挑眉,还是那句,“好巧。”
紧接在淮城中学光荣榜后面的是一张心愿栏。
在高三的成人礼上,学校会让每一个同学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便签上贴出来。
上一届的心愿栏还没有被撤下来,透过这些花花绿绿的便签,云星一下子没找出自己的那张。
可是她却一下想到自己当时提笔的心情。
她怀着一种隐秘又热烈的情感,用浓墨悄悄眷写下“宁大化学系”这五个字。
“这是你的么?”
沈听肆指着藏在角落里的一张粉红色便签,盯着落款处画的一颗五角星星笑了一声。
自以为是的隐秘一眼就被看穿。
云星有些不好意思,本想硬撑着不承认,谁知道他下一句话就是——
“我认识你的字。”
云星默了默,将视线放在自己青涩稚嫩的字迹。
这张便签上多了一串数字,云星眯着眼睛细细瞧,发现是自己的高考分数。
应该是学校后添上的。
她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写着分数的便签,橙色的,字迹端正秀丽,看着就像好学生的笔迹。
云星还没来得及看内容,站在她身侧的沈听肆已经念了出来。
“432。”
他嗤笑一声。
“没我高。”
“比你低六分。”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淹没在枝叶婆娑的声浪中,云星听见自己的一颗心轰鸣作响。
她飞快地扭过头,掩饰一般再度开口,“我把历年高考状元的分数都背下来了。”
“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都背给你听。”
解释的样子太急迫,似乎从踏入淮城开始,偷偷藏得很好的东西就已经全盘露出了破绽。
半响没有听见他回应,她强行按捺下窘迫的心思,悄悄寻觅他的踪影。
颀长的影子垂下来,干净的气息笼上她。
她慌得六神无主。
他笑得漫不经心。
“厉害啊,小朋友。”
—
平江巷和干康大院只隔了一条街。
却是天差地别的世界。
干康大院是晚清时候留下来的古建筑,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入目碧柳倒垂,假山庭院,别有山野乡趣。
而平江巷则大大不同,这里没有错落有致的布置,也不会有修剪适宜的绿植花叶。高矮不一的平房挤在一起,傍晚吵吵囔囔聚在巷口纳凉,几座烂尾的破败吊脚楼成了这里的唯一风景。
沈听肆要送她回去。
云星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口,冲他摇摇头。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名。
“你还记得周嘉仪吗?”
这个话题提的突兀,沈听肆没听清,俯身又听了一遍。
“谁?”
他没想起来。
云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伤感。
她说:“你的前女友。”
刚刚看光荣榜的时候,她突然扫到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同名同姓,还是就是一种奇异的缘分。
他前女友多的数不过来,大约他自己也没记住。
云星咽下苦涩。
“我生日那天,亲你的那个。”
沈听肆想起来了,他眉头微微皱起,唇角抿的平直。
“哦,早就没来往了。”
“我挺差劲的,但是都断的干净,分了就不来往了。”
沈听肆没多解释。
偏偏还是多说了两句。
云星垂下眸,心说,她都知道。
知道他随性又浪荡,也见过他身边灯红酒绿,人来人往走过一个又一个倩影。
她笑了笑,冲他摆摆手。
“明天见。”
——
干康大院许久都没有人来了,门口物业乍然见了他,没认出来,死活不肯放行。
沈听肆有些不耐,报出一串号码。
等放行的时间里,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
直到完全没入绵长小巷,他方才贪婪地收回自己视线。
她家居然就在对面。
他们居然是同班同学。
那么……他们从前,会不会有所交际?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沈听肆掐了下去,云星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记得清楚,脸蛋被暑热蒸的红扑扑,纯澈的眼睛微微闪烁,四处瞥着,就是不敢看他。
不像旧友。
倒有点避之不及的意思。
核对了身份以后,物业的态度客气许多。古铜色的钥匙递到沈听肆的手上,门口的保安将他亲自带到了家门口。
和别的枝繁叶茂的院落不同,宋家这处老宅光秃秃的,没有人气。
沈听肆没进屋,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进屋。
沈听肆干脆就坐在了门前石头台阶上,摸出烟盒,点了根烟,但没抽。
只是夜深了,身后万家灯火暖洋洋,他这黑漆漆一片,太暗了而已。
——
平江巷口似乎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云星踩着晚上八点的钟表回家,刚好撞上出来倒垃圾的外婆。
老太太先是一愣,后来摸着黑走到她面前,脸上褶子笑得都要堆到一块。
“是囡囡回来了吗?怎么不和奶奶提早说,快进来,奶奶给你做晚饭。”
“这不是想给奶奶一个惊喜嘛。”云星进了物,有些俏皮的开玩笑。
老太太进了屋子就没闲住,择菜洗锅,厨房里忙的叮铃作响。
云星收拾完行李出来,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她往房间里看了看:“妈妈呢?”
“你妈出去办事了,过两天才回。”
外孙女回来了,老太太一下子兴奋起来,一会儿问她在学校吃的怎么样,一会儿又担心她不适宜江宁的气候。
云星很有耐心地回答她各种问题,钟头过了九点一刻,老人家精气神撑不住,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云星蹑手蹑脚收拾好桌子,回了房间手机充上电,才发现顾川野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房子隔音不好,云星也就没回电话回去。
她给顾川野发了一条信息,问他有什么事。
【顾川野】:星星妹妹,阿肆他是不是去淮城了?
云星啊了一声,没想到顾川野不知道这件事。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个是。
顾川野的信息很快又弹了进来。
【顾川野】:这祖宗,怎么去淮城了。
云星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顾川野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她匆忙找了耳机,躲在窗边,声音压得低。
“妹妹,算我顾川野求求你,你去看看阿肆。”
电话那头的顾川野语气焦急,一连串话砸的云星没有多余的反应。
“那天晚上,宋阿姨在省医院去世,阿肆在淮城,没赶上回江宁的车。他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晚就进了icu。阿肆外公外婆头一天听见自家女儿的噩耗,后一晚又看见满身是血的小外孙,没撑住,脑溢血突发,当晚就走了。”
顾川野那儿有些吵,透过层层电流,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了云星的心上。
她听见顾川野说:“阿肆一直很愧疚,所以一直在折磨自己。”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邻间屋子里透出些许酣睡的呼吸声。
云星说:“好,我现在就去。”
顾川野:“那我把地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