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主人通过伪圣杯许愿把我取得身体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呢,主人很照顾我的口味,构成我身体的素材是高级品,让我不至于因为获得实体而降低评价。在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主人接吻,缔结了契约。”
唐璜亮了亮手上的戒指:“就是这个?”
“是的,在此之前,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想和主人缔结契约,可惜那时候没有身体。”
“雪华绮晶,你喜欢我吗?”
“当然啦,你是我的主人啊,在漫长孤独的时光里,第一个对我表达我是被人需要的人类,所以我当时就喜欢上你了。”蔷薇少女的手指轻点嘴唇,“主人一开始非常矛盾,毫无顾忌的做着坏事,践踏着别人的好意,另一方面却为自己作恶而感到痛苦,徒劳而虚伪的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当我试图吃掉玛蒂尔达小姐的时候,主人很凶恶的制住了我,不允许我对她出手,最后却亲自给她制造了巨大的心灵创伤。”
“除了好色之外,我原来是那么坏的啊。”
“我倒觉得,主人的状态不适合简简单单用善恶的概念来简单形容,这世间有绝对的善良与邪恶,但更多的却是混沌的、模糊不清的,甚至站在不同的视角会得出截然不同结论的事情,这是我品尝了许多人的梦境、观看了许多人的人生后得出的结论。
主人的名字正如拜伦未完成的叙事长诗《唐·璜》,你既勇敢又懦弱,既忠贞又放荡,既善良又邪恶,曾因公义被践踏而愤怒,也因践踏公义而招来愤怒;你曾保护弱者,也曾把弱者踢下深渊;有时你会希望别人幸福,有时又会给别人带来不幸;你是牺牲别人的人,也是被别人牺牲的人;你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时代的喜剧与悲剧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你是拜伦式的英雄,也是拜伦式的恶棍。”
唐璜从来不知道雪华绮晶少女可爱的外表下藏了那么多的思考,虽然没把对方当成花瓶,但雪华绮晶在他心里的确是个孩子,天真、纯洁又偏执,当他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蔷薇少女都会开心的贴住他,渴求他的怜爱。
“即使我不看主人的表情,也知道主人的表情很意外,拥有可爱精致外表的女孩子往往会被人贴上单纯的标签。”
雪华绮晶在唐璜怀里扭动了两下调整坐姿,接着说:“如果把情绪与品质比作颜色,没有形体的我只是重复着纯白的梦境,而主人的人生色彩斑斓,让我不自觉的渴望观察你,触摸你,占有你的灵魂,如果进入你的人生,我的生活是不是也会变得色彩斑斓?”
“纯白吗?我倒不觉得你有那么空虚。”唐璜轻声说:“过去的事情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你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同伴,已经有了我,过去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时间,你又有了一个长期不懈追求的目标,这已经比许多人的人生充实了。我敢肯定,你的人生走过的这些足迹是有意义的。”
“是的,我知道这些都是有意义的,但是从基础开始就错了。”雪华绮晶握紧了拳头,“我一直在思考,父亲大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创造了蔷薇少女,怀着怎样的心情创造了我,又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七个完成品,赐予我们生命又为何离我们而去?
现在我明白了,父亲大人是皮格马利翁,是希金斯教授,而我们蔷薇少女不是加拉泰亚也不是伊莉莎,我们是失败品,无法感动父亲,所以他才会创造完我之后抛弃了他的女儿们。
因为基础就是失败品,那么去追求完美又有什么意义?我之所以走上父亲大人的道路去创造爱丽丝,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我不想让主人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缺陷品,我不想让主人看到我空虚的样子,我不想再做一个人偶,而是渴望主人把我当成女人看待。
但是我不是!主人眼里的雪华绮晶应该像加拉泰亚或者调教好的伊莉莎一样完美,但我实际上只是个失败品,我很想把事情做到面面俱到,但能力的差距让我把许多事都搞砸。当我意识到自己离加拉泰亚越来越远的时候,我变得更加痛苦,更加迷茫,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在藤蔓编织的摇篮里安然沉睡。
主人能猜出我扮演的是薛宝钗,大概就是因为我一直在追求完美这一点吧。我从她的故事里品尝到了空虚与辛酸。薛宝钗既是皮格马利翁也是加拉泰亚,既是希金斯也是伊莉莎,她精心修饰雕琢着自己,知人间冷暖,博览群书能言善辩,让自己做到面面俱到,无论是亲戚、朋友还是下人无不交口称赞,她原本就是预备要去选妃的。
哪怕是黛玉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孩子,也在见识了宝钗的本事后‘心下暗伏’。如果黛玉代表着金陵十二钗的邪气和被世俗排斥的一面,那么宝钗就代表着正气与世俗接受的圆滑。宝黛之争,既是金玉良缘与木石姻缘之争,也是在那个时代条件下,社会主流风气与小众的愤世嫉俗风气之争,在程高通行本里薛宝钗与宝玉结婚,则标志着世俗的胜利和社会主流风气的胜利。
尽管她看上去很完美,在结局里留下宝玉遗腹子的不幸,让薛宝钗这个人物形象变得更加完美......但我仅仅觉得她很可怜,因为她从不为自己而活。
一开始,她是为了选妃,在落选之后又变成了家族联姻的道具。薛家在四大家族里是势力最小的一家,需要把女儿嫁入名头最煊赫的贾家巩固关系。薛宝钗和那个时代其他女子一样,对长辈安排的姻缘逆来顺受,甚至施展种种手段在宝玉面前讨好,就像我在主人面前总是装出乖巧而纯洁的样子。
但是,当她被自己雕刻的过于完美之后,人们就只关心她表现出的样子,而不曾思考这是否真的是她。而宝钗本人也沉浸于虚幻的完美里,迷失了自我,甚至不懂得这是一种痛苦——这是我最可怜她的地方,她以为变成加拉泰亚便能逃过命运的残酷,但必然就是必然,幻灭终于在宝玉离家出走的那一天追上了她的人生,在她以为幸福到来的那一刻,悲剧降临了。
她守着宝玉的遗腹子,如同李纨一样在青春年华里便已经枯槁。这是她皮格马利翁的一面给加拉泰亚施加的悲剧,也是希金斯教授为伊莉莎带来的悲剧。一切就像梦幻的泡影,爱神不总是被人间的真情感动,阶级的差距也不是某一方的妥协可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