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星,神州,豫州,钧州,禹山,天静观。
公元1399年6月30日。
午后,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后院的菜地里。
清尘居士单手拄着锄头,腰杆笔直,愣愣地望着躺在桃树下,一只安静孤独的鸟。
小鸟的羽毛早已失去年轻时的鲜艳和光泽,质地粗糙,它的腿伸得很直,两爪蜷紧,看起来已死去多时。
高亢明亮、节奏欢快的唢呐声从另一座山的那一边传来,声音由隐约逐渐变得清晰,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清尘居士身穿深蓝色的粗布布衣,鹤发童颜,很难从外表来判断出她今年有多少岁。
“道士、道士!你在想什么?”
菜地里,一只啃西瓜的小白狐抬起头,歪了歪,好奇地注视着“偷懒”的道士。
她摇晃着蓬松柔顺的大尾巴,说道:“你不种丝瓜了吗?”
清尘回过神,低头看着小狐狸,心平气和地笑道:“西瓜好吃吗?”
“不好吃,不甜。”
“那就等甜时再吃,别心急……”清尘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甜也要吃完,别浪费。”
“好的。”小狐狸乖巧地点了点头,执着地问道,“你还种丝瓜吗?”
“你帮我种吧,我老了……”清尘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确定地说道,“可能是干不动活儿了。”
话落,她又看向小狐狸,问道:“你还记得怎么种丝瓜吗?”
“记得!各种蔬菜怎么种,什么时候种,我都记得!忘记的话,我会翻书看!”
“那就好,你能照顾好自己就好……”
清尘拎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出菜地,在破旧的砖头地面上磕了磕布鞋上的泥土,然后换上了一双干净的布鞋。
“我要走了……”
未等清尘说完,小狐狸急忙说道:“我看家!我不陪你出门!我是最好的看家小狐仙!简称看门狗~”
她像人一样站起身,用前爪捧着未吃完的西瓜,尾随着道士走出菜地。
小狐狸的爪子非常干净,没有沾上一丁点泥土。
“看门狗不是好词,而且你是狐狸,不是狗。”清尘耐心地教导了一句,随后悠然地向前院走去。
“好吧……”小狐狸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像是一条垂头丧气的小尾巴一样,“道士,你说,我为什么不是狗狗呢?狗狗多可爱……”
“狐狸也很可爱。”
“我怎样才能一边当狐狸,一边当狗狗呢?”
“……”博学的清尘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对了,道士,你要去哪儿?是去镇里算卦吗?还是去斩妖除魔?妖魔为什么除不完呢?”
“……”清尘沉默了几秒,轻声回答道,“因为神仙需要妖魔,而神仙又没有人除。”
“神仙为什么需要妖魔?神仙不是好人吗?”小狐狸歪着头问道。
“有好有坏,妖其实也有好有坏……没有坏,哪里有好?是好是坏,要看你站在哪个位置……以后你就懂了。”清尘好像不想过多解释。
“哦……”小狐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你记得早一点回来哦!我给你做晚饭,你要吃面条吗?我想吃面条了……”
“我可能回不来了。”清尘平静地说道。
“嗯?”小狐狸愣了一下,不理解道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安地说道:“你是不想住在这里了吗?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不看家了,你在哪里,哪里才是家,我看你。”
清尘摇了摇头,坐在前院柿树下的摇椅上,笑道:“你舍得后院的菜地?舍得我们的房子?”
小狐狸扭头看了一眼古旧而又干净的“天静观”,又看了看附近熟悉的事物,最后看向悠哉的道士,眼中的迷茫和留恋逐渐转变为坚定:“它们都没有你重要!”
“呵呵,是啊,没有比感情更珍贵的物质……你倒是不笨……”
见清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狐狸稍稍放下了心,她以为道士是在和她开玩笑,或在考验她。
不离开就好……能不搬家最好!小狐狸蹲坐在清尘的身旁,又开心地啃起半生不熟的西瓜,连西瓜皮都没有放过。
她喜欢这里的一切。
欢喜的唢呐声越来越近,其中夹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在小狐狸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发现一群没有礼貌的“人”走进了大门。
最先飘进门的是一黑一白,两个美人。穿着黑色服饰的美人身材娇小,黑发黑瞳,面无表情,她的手里拿着勾魂锁,头上的大官帽写有“天下太平”四字。
而穿着白色服饰的美人则身材高挑,白发白瞳,涂着小红脸蛋儿。她的手里拿着哭丧棒,头上的大官帽写有“一见生财”四字。
黑白无常的身后,是八位魁梧、年轻的女力士,她们身穿喜庆的大红色服饰,抬着一乘金色的轿子。
力士的四周围着一群负责吹拉弹唱、长相可爱的“小鬼”,她们的服饰也很喜庆。
看到这一幕,小狐狸瞬间明白,道士刚才所说的“我要走了”和“我可能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有一点呆,有一点天真,并不是笨。
小狐狸丢下怀里的西瓜,随手捡起一根木棍,似人一般站起身,全身上下、蓬松柔软的白色毛发像针一样炸了起来,呲牙咧嘴地嚷道:“滚!这里不欢迎你们!我家道士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白冷笑一声,挥舞了一下哭丧棒:“你算哪根葱?你信不信……”
黑抬手打断道:“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请山人做官的。”
力士们将轿子放下。黑亲手拉开轿帘,看向清尘,挤出一抹生硬、不自然的微笑:“请。”
“请什么请?!”小狐狸用娇小的身体挡在清尘身前,“道士不喜欢做官!赶快滚!道士的身体好好的!刚才还锄地干活儿呢!不可能死!”
“是仙官儿。”黑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