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棠冷笑了起来，没想到赵林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儿子的事情变得如此愚蠢。
好在他还不算蠢得太彻底，赵林几乎是第一时间回到了车子裏，然后急吼吼喊道：“赶快回厂！”
看着吉普车火烧火燎地开跑了，夏青棠才轻轻一笑，因为她知道赵林的好日子不多了。
事情正如大家猜想的那样，这件事变得非常重大，严建顺去市裏告了一状，市裏亲自派人过来各种安抚，还找人带着钢铁厂的工会主席亲自过来给夏青棠道歉。
“夏副主席，这次参加活动的人员是我们的干事员挑选的，那个干事员呢，跟赵有亮是朋友，所以就把他写了进去。按照我们厂一直的惯例，一般是不会让赵有亮来参加这样的活动的。这次造成了这样的影响，我们也认识到错误了。从今以后，我们会对干事员的工作严加管理，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赵有亮之前作为钢铁厂的职工，对夏副主席做出了那样失礼的事情，我作为工会主席，也算是职工代表，我代表赵有亮给您道歉，希望您能原谅我们。”
都不用严建顺提醒，夏青棠见好就收，毕竟得罪她的是赵有亮，也不是其他人。
再说了，工会那个提交名单的干事员做错了事情，自有他们本厂去处置，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插嘴。
赵有亮被关在市局根本出不去，那一批人全部按照之前的办法暂时拘留，刚好赶上市裏严打，赵有亮因为算头目，最后要判多少年还不好说，但估计不会少于十年了。
赵林这人也是很厉害的，听说他从公交车站开回厂裏后，立刻找到了厂长和党委书记负荆请罪，义正辞严要求严惩赵有亮，想尽一切办法撇开自己的跟赵有亮之间的关系。
但可惜的是，钢铁厂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人更多，也更覆杂，赵林平时也有对手，这会儿便趁机把赵林在厂裏贪污公款、玩弄女职工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一开始，赵林是坚决不承认的，但那个对手显然做了很多准备，虽然手头的证据不能算是太完善，但因为赵有亮的事情太过恶劣，再加上赵家父子在厂裏的影响确实十分恶劣，厂裏跟市裏权衡了一下，还是给了赵林一个dang内处分，外加调职处理。
这次的调职就是直接降职了，在赵林这个岁数，要是在原本的职位上退休，那今后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可现在这样一来，他不光颜面尽失，而且收入也会减少很多，最重要的是，他享受惯了副厂长的好待遇，今后变成了一个副主任级别的人，他根本接受不了。
他最宝贝的儿子也要被关上十年八年，等到出来后，都三十多岁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娶个媳妇儿传宗接代。
他们赵家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独苗苗儿子，就这样算是完了。
“赵林活该，我听说，他跟他儿子是一样的货色，在厂裏欺男霸女，欺负了很多女职工的。他手头权利大，给人家一点小恩小惠就要带着人往床上跑，实在是恶心死了。”骆向前坐在小院子的客厅裏，一边说一边拍桌子，“这样的人，居然不是开除，而是调职处理！这上头是怎么想的啊？”
谢瑾萱说：“你先消消气，你这么火大做什么？”
骆向前说：“因为这个赵林，以前欺负过燕妮的爸爸！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火大呢？”
“啊？赵林欺负过燕妮的爸爸？我都没听说过呢！”夏青棠微微有些诧异，“要是早知道这个人欺负过胡叔叔，我就应该做点什么的！”
“这还是之前发生的事情，燕妮爸爸也不想说出去，要不是这次赵林倒了，燕妮说漏了嘴，我也不会知道的。”骆向前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开除这个人啊？你们知道他祸害过多少厂裏的妇女吗？”
谢瑾萱说：“上面应该是有自己的考虑的，虽然接到了举报，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赵林年轻时候的贡献很大，所以权衡之下才会这样处理。”
“那也太不公平了啊……”
“有证据才能讲究公平，要是没有证据就直接开除，万一是冤假错案怎么办？”谢瑾萱道。
骆向前嘆口气：“你说得也对。”
夏青棠说：“其实，这样做未必不是好事。”
“怎么说？”骆向前又精神起来了。
“赵林现在被调下去了，一来他自己心理接受不了，二来厂裏职工也看到了市裏会秉公办理的决心。反正赵林现在已经没有之前的权势了，说不定会有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集体站出来，集体写检举信呢？”夏青棠道。
骆向前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我要跟燕妮说一声！”
“你跟燕妮说了也没用的，难道你指望胡叔叔去写检举信吗？胡叔叔性子很老实的，他是不会淌这个浑水的。”
“那也可以说说看嘛，我总归还是希望赵林可以被正常处罚，不坐牢已经是便宜他了，至少要给他一个开除吧？”
夏青棠说：“那就随便你了。”
过了一段时间，没想到钢铁厂的纪检部门和市裏的纪检部门都同时收到了一封很厚的信，信裏写着很多个人的签名，这些人全部站出来，实名举报赵林欺负妇女的事实。
是的，这些检举的人全部都是钢铁厂的女同志，一共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写上了自己的大名，按上了自己的手印儿。
一开始，钢铁厂还想冷处理，可是没想到市裏直接派人过来查，他们也只能拿出他们收到的那封举报信，开始一个一个私下调查。
调查之后，发现举报信上说的全都是真的，而且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这个月，受害人数可能还不止信上签名的这一些。
更多的受害者为了一些其他事情的考虑，选择了沈默。
但这些人的实名举报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赵林被迅速开除，并且以流氓罪被关了起来。
赵林被抓走的那天，听说钢铁厂不少人都在外面大骂“抓得好”，还有不少人嚎啕大哭，哭声响得整个家属区都能听见。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们那一排的吴大姐就被赵林欺负过。”胡燕妮说：“我真的很佩服她，能够站出来检举赵林。”
“也是赵林儿子出事给了她们这样一个报仇的机会吧。”骆向前说：“现在好了，老子儿子都被抓起来了，可算好了。”
“说起来，这都是托了青棠的福呢。”胡燕妮说。
夏青棠一楞：“我的福？我又没做什么。”
胡燕妮说：“就是你的福，之前，赵有亮也是到处欺负人，可没人敢对他做什么。但赵有亮这次去你们厂相亲，刚巧碰到你，你是个胆子大的，又有背景，所以赵有亮才会栽了。听说当天赵林从谁家的床上滚出去，直接去你们电器厂救儿子，都没救下来呢。如果不是因为你，那赵林这次肯定还是把儿子救走了。”
夏青棠嘆口气，说：“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觉得很难过。因为我有厂裏和谢家给我撑腰，所以他们动不了我。那其他人……”
“但是就是碰到你了啊，而且他们已经被抓起来了，你别想不好的方面，想想好的方面嘛。”胡燕妮说：“我真的很高兴，我看大家都挺高兴的。”
夏青棠点点头：“确实，到底是除掉了一个祸害。”
天气越来越热了，赵家的事情过去后，夏青棠突然收到了好几封信，信全是匿名寄来的，还有人给她寄了一个很大的邮包，全都寄到厂裏去了。
信的内容全是感谢，看字迹应该都是女同志写的，每一封信裏都写满了感谢，但最后都没有落款。
而那个大邮包裏面装着一条自己做的半截裙，是深蓝色的百褶裙，款式非常百搭，随便配个白衬衫就会很好看。
除此之外，裏面还放着一条很暖和的大围巾，是浅灰色的，男女都可以戴，还有一双厚实的棉手套，也是耐臟又结实的那种。
邮包裏面放着一张迭起来的纸，裏面写着感谢的话语，还说：本想给你寄些吃的表示感谢，但陌生的食物怕你不愿接纳，所以就选择了寄这些。这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真的很想感谢你。夏副主席，谢谢你。
夏青棠非常感动，因为她没法给对方回信，所以只能认真地收好这些信件，并且第二天就穿上了那条深蓝色的百褶裙。
“夏副主席，你这条新裙子看着像手工做的呢。”有个熟悉的女职工在午饭后跟她搭话。
夏青棠说：“是啊，这是别人做好了送给我的。”
“质量真好，这针线细细密密的，花了心思的。”女职工道。
“是啊，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心思，我真的特别感谢她。”
旁边一个女职工笑着说：“夏副主席，这条裙子虽然结实，不过对你这个年纪来说，稍显老气了一些。你看今年，她们都开始穿花花绿绿的裙子了。”
“是呢，都在新风服装店买的，那家店的裙子可真好看，大红色、明黄色、浅绿色、浅蓝色……想要什么颜色的都有。我也买了一条浅绿色起白花的裙子，留着休息天穿呢。”
“夏副主席，你去那家店买了吗？”
夏青棠笑着说：“我买了的，还买了不止一条呢。只是我衣服多，所以混着穿，新的旧的都不太看得出来。”
“是呢，夏副主席的衣服真的很多，一个礼拜不重样都行。我们都说，夏副主席是个有福气的。”
夏青棠道了谢，又聊了几句，她就一个人先回办公室了。
新风服装店那边的生意非常稳定，店裏从店长到收银员都很尽职，但夏青棠也要花不少时间在那边，特别是进货的事情，算是她的头等大事。
亲自去进货不现实，因为实在是太远了，所以夏青棠目前选择的做法是跟那边的老板谈好了，每个月都把那边最畅销的款式发一部分过来。
至于二手服装，夏青棠还是只能靠谢晓霜。
谢晓霜只要休息就会往那边跑，然后亲自帮忙挑选合适的二手服装，之后就一包一包的寄过来。
夏青棠给谢晓霜算了一笔很大的工资，虽然现在她根本不愿意收，但夏青棠把每一笔工资都给她算清楚了，而且单独用一个大信封放了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谢晓霜因为熟悉了厂裏的情况，又跟几个干事员处好了关系，她就写信告诉夏青棠，说可以帮忙谈厂裏进货的事情了。
夏青棠放好饭盒，出去溜达了一会儿，见电话室那边没有人，就走过去打了一个电话。
谢晓霜今天休息，夏青棠打电话过去，过了十五分钟又打过去，谢晓霜的声音就在那边响起了。
“青棠，我来了，我上次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所以我想打电话问问你，这个谈合作，是真的可以吗？毕竟，我的进货量不算特别大，我们也不是百货大楼那样的体量。”
新风服装店的生意再怎么好，也只是一家临街的店铺，跟大商场是比不了的。
谢晓霜说：“这段时间，我帮你记了一下每个月从这边发过去的货物量，我就把这个跟厂裏说了的，他们说这个出货量是可以的。”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是啊，价钱要便宜不少的。”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进货价肯定要便宜不少的，这是最让夏青棠高兴的事情了。
夏青棠说：“那具体要怎么谈呢？”
“你本人肯定要过来一趟的。”谢晓霜说：“我们刘副厂长说了，你得过来跟她见见面，她认可了才会跟你合作。”
“那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人都见不到，还谈什么合作呢？”夏青棠说：“不过……我过去一趟不容易，我也得想想其他的……这样吧，等我这边请到假了，我就立刻去买火车票，买到票我就给你发电报告知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谢晓霜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们又要见面了，我可真高兴！”
挂掉电话，夏青棠走出电话室，就开始琢磨这次过去谈生意的事情了。
她的新风服装店生意很好，但如果只为了这么一家商铺去谈合作，怎么看都有些划不来……
夏青棠一边沈思一边走路，没留神就跟刘丹丹撞了个满怀。
“夏副主席，你没事吧？”刘丹丹赶紧扶住她。
夏青棠笑着站稳：“我没事，不好意思啊，我走路没註意。”
“天太热了，人就容易发昏，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刘丹丹说：“夏副主席，你没中暑吧？”
“没有，我挺好的，刚才只是在想事情。”夏青棠跟她一起走进办公室，然后说：“今年的天气确实很热，咱们厂的电冰箱卖得可真好啊。”
“是啊，我也在考虑要不要买一臺电冰箱在自家用。”
一聊到这个话题，其他两人也加入了进去，夏青棠便继续思索刚才的问题了。
下了班回到家，谢瑾萱已经煮好南瓜稀饭，切好黄瓜了。
夏青棠洗了手，把黄瓜凉拌了，又捞了一点儿泡菜出来，两个人就开始吃晚饭了。
“瑾萱，你认识百货大楼的人吗？”
谢瑾萱说：“你想跟他们谈合作？”
夏青棠冲他竖起大拇指：“没错，还是你聪明，我一说话你就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想怎么谈合作呢？”
“我中午跟晓霜通了一个电话，她说我需要自己去一趟南边，跟他们的副厂长直接谈进货的事情。但我们过去一趟也不容易，而且服装店的进货量其实并不大。所以，我想着，要是能跟百货大楼谈好合作，我们顺便也帮他们一起进货，是不是更划算一些呢？”
谢瑾萱说：“两边不能卖一样的衣服吧？”
“那当然不能卖一样的衣服啊，再说百货大楼也不会上架我们这裏的服装的。你没听他们说吗？我们这个算奇装异服了，只有小年轻才会穿。”夏青棠笑着说：“但是那家服装厂生产的衣服，也有很多适合中年人的稳重衣服，主要是面料和款式不太一样，要是能帮他们进那样的衣服，他们大概也是愿意的吧。”
谢瑾萱说：“我倒是可以帮你介绍百货大楼的领导，但跟他们谈合作，得有实际的样本。”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先过去一趟，挑选一些稳重服装的样本拿回来，然后给百货大楼看过了，才能谈合作。”
“对。”
“那我得赶紧请假了。”夏青棠立刻去看年历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刚好最近我们工会也没那么忙了，我请假一个礼拜也没什么影响。”
谢瑾萱说：“那我明天早上就去帮你买票，买到哪一天的，你就从哪一天开始请假。”
“好的，谢谢你。”夏青棠说：“又要辛苦你陪我跑一趟了。”
“跟你一起出门，我特别高兴，再说了，反正在放暑假。”
“是啊，真羡慕你们这些学生，一个寒假一个暑假，也太快活了。”
“那你要不要也来读书？”
“那还是算了，我还是专心做我的买卖吧。”
谢瑾萱买到了后天的火车票，夏青棠跟厂裏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给谢晓霜发了一个电报，就跟谢瑾萱两个人坐车去了竹市。
这次过去，车上的人明显比之前更多了，显然，竹市的事情有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胆子大的人就开始往那边跑，想要混出点名堂来。
从热烘烘的火车站走出去，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在那边响了起来：“青棠！老谢！”
“晓霜！”夏青棠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谢晓霜，“晓霜，你变化真大！”
“我晒黑了，我知道的。”谢晓霜笑着说：“但这边的太阳太大了，没办法。”
“不，你变好看了，比以前更精神，眼睛也更亮了！”夏青棠仔细打量谢晓霜的脸，发现她的精神面貌几乎焕然一新，跟从前算得上判若两人。
谢晓霜穿着一件浅黄色圆点短袖衬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裤，显得她个高腿长，朝气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