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之荣最近觉得有些危险。
作为一个背信弃义、两面三刀、欺上瞒下、谋财害命、作恶多端、恶贯满盈的奸佞小人,吴之荣能无病无灾活到四十七岁,靠的就是敏锐灵觉。
今年是他的本命年,过完生日就是四十八岁,吴之荣极为喜好卜卦,非常迷信命数,他多次找高人卜卦,高人表示他在本命之年有一场大灾劫。
渡过此劫,从此青云直上。
渡不过去,骨肉化为泥土。
越临近生日,吴之荣越是心思不定惴惴难安,恰在此时,康熙有旨,命令吴之荣统领御林军剿灭天地会。
若是往日,接到这份圣旨,吴之荣会欣喜得三天三夜睡不着,如今却感觉一股凉气从尾闾骨直冲天灵盖。
莫非这就是本官的死劫?
皇帝有令,若是推诿不去,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被参奏欺君之罪,吴之荣在粘杆处多年,对此异常熟稔。
想当年,他就是用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的方式陷害庄允诚,导致庄家男丁尽数被斩首,女眷流放宁古塔。
不听命令自然是不行的,但吴之荣本就是个文弱书生,这些年沉迷酒色疏于锻炼,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倘若天地会高手盯上他,用飞镖暗器打他脑袋,他只能坐以待毙。
想到此处,吴之荣心绪越发纷乱。
万般无奈之下,吴之荣找到最信任的卜卦“仙师”周半仙问卦,周半仙表示您霉运盖顶,此番有去无回。
吴之荣惊的坐倒在地,满脸惊恐。
去了,必死无疑。
不去,欺君之罪。
这是老天爷要亡我啊!
吴之荣慌忙找周半仙求解法,周半仙摆了半天架子,收了五千两黄金,表示您此番风险不在于人,而在于鬼,需雷霆相助,贫道这里有三张雷霆符,乃是金门羽客绘制,能降妖伏魔。
吴之荣掏出三万两银票,把这三张符篆买了过来,这才稍稍安心。
另一头,收了钱的周半仙,用最快速度跑路,一路南下跑到邯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在邯郸买房置地。
周半仙当然不是“仙师”。
这货原本是个大夫,不是招摇撞骗的庸医,而是医术高明的神医。
怎奈生逢乱世,穷人看不起病,买不起药,富人信神不信医,周半仙为了维持生计,只能靠着一张颇为仙风道骨的清癯面容,在街头测字相面。
周半仙心地善良,不想用弄虚作假的手段害人,给穷人的“符纸”,大多掺杂一些治疗发烧感冒的草药。
一来二去,救人无数。
救人越多,信的人越多。
吴之荣被周半仙忽悠,是因为他忧思成疾,周半仙明着是相面,实则是医术中的望闻问切,一看就知道,这货心思郁结、殚精竭虑、精神萎靡。
什么人会有这种惨淡表情?
当然是遭遇左右为难的倒霉事。
周半仙小心翼翼试探两句,试探出吴之荣的心思,随即巧舌如簧,说的吴之荣心胆欲裂,乖乖交出钱财。
骗到巨量钱财后,周半仙担心被吴之荣事后报复,立刻南下跑路。
俗话说,歪打正着。
此番卜卦,真被周半仙说对了。
事情因此传的越来越神,一直传到数百年后,在邯郸保定等地,依旧有人打着周半仙的旗号在街头算命。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吴之荣得了周半仙的灵符,自以为有雷神庇护,心神安定,鬼神之事向来是心诚则灵,也是“信则灵”,内心越是信任,越能够消除杂念。
没了杂念,没了忧思,吴之荣的精气神好了许多,以为灵符生出效果,小心翼翼的用荷包装好灵符,随后带着粘杆处密探以及上千御林军,带着火枪队和神武大炮,浩浩荡荡的出发。
……
“陈总舵主,满清此次派出上千精锐御林军,还有火器营,更有神力王苏沁亲自带队,显然想一战功成。”
楚留香把一幅图画递给陈近南。
这是他探查到的行进路线。
与关七激战过后,楚留香的轻功有了崭新的突破,即便是达摩苏沁这等顶尖高手,只能发现他的踪迹,却无法追踪他的气机,根本就抓不到他。
还是那句话,“盗帅”楚留香是世上最自由的人,没人能束缚他。
陆小凤捂着鼻子说道:“我找到一个臭烘烘的老太监,浑身恶臭无比,好似在粪坑泡了二十年,反应灵敏,出招便是杀招,言行举止颇为高傲。”
胡德帝解释道:“陈公公!”
“什么陈公公?”
陆小凤好奇的捋捋胡子。
本世界有诸多高手太监,陆小凤与很多太监交过手,但他从未听说过什么陈公公,心说这是哪冒出来的?
“满清年岁最老的太监,从努尔哈赤时期便追随爱新觉罗氏,对皇帝有发自内心的忠诚,完全忠诚皇帝!”
胡德帝见多识广,擅长搜集情报,对满清高手了如指掌,就连很多不为人知的宫闱隐秘,也被打探出来。
陆小凤道:“类似里赤媚?”
胡德帝坚定的摇摇头:“非也,陈公公与里赤媚截然不同,里赤媚忠诚的不是蒙元可汗,而是蒙元,陈公公忠诚的不是满清,而是满清皇帝……”
说到此处,胡德帝有些唏嘘:“里赤媚想的是家国天下,陈公公觉得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无论太监权势多么大武功多么高,都要有个主人,否则就是失去主人的野狗,只能任人欺凌。”
陆小凤差点把舌头咬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胡德帝:“我非常确认,陈公公武功极高,如果我们生死相搏,我只有五成胜算,很可能同归于尽,我不相信这样的高手会把自己当成奴才,要给自己找个主人,他脑子疯了吗?”
胡德帝解释道:“或许是他小时候受到过刺激吧,这是他内心的寄托,是他能维持理智的根本,如果皇帝在他身后看着他,他能爆发数倍战力。”
楚留香笑道:“如果告诉他,他被皇帝抛弃,皇帝把他当诱饵呢?”
胡德帝冷冷的说道:“他会完美执行诱饵任务,把皇帝要求的人,完全束缚在身边,他觉得这是种荣幸!”
陈近南接着说道:“陈公公是满清最强底牌之一,速度奇快无比,康熙派出此人,多半是为了两位大侠。”
陆小凤耸了耸肩:“我觉得应该让楚留香去对付他,老太监的速度我有六七成把握,但他的味道太臭了。”
楚留香满脸残念的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毫不犹豫的对视回去。
对视半晌,楚留香败退。
楚留香确实更适合对付陈公公。
一来他轻功更好,速度更快。
二来楚留香的鼻子间歇性好坏,嗅不到恶臭味道,却能嗅到女儿香,甚至能如同猎犬一般顺着体香追踪。
陈近南快速看完情报,笑道:“御林军交给天地会对付,那些顶尖高手就要拜托诸位大侠出手了,满清不可能用添油战术,高手必然一拥而上。”
楚留香道:“陈总舵主,满清还有多少高手?若是调走太多人,导致皇宫守卫空虚,难道康熙不怕刺客?”
陈近南皱了皱眉头。
最近一段时间,康熙针对天地会的布局远不如往日那么谨慎,处处显露急功近利的气息,到处都是破绽。
本以为这些破绽是诱敌,为此设计诸多后手,强行压制自己扩大战果、多立战功的欲望,待到事后复盘,发现那些破绽都是真的,并非是诱敌。
陈近南还有一种设想,那就是康熙猜到他的想法,故意露出破绽,反过来利用陈近南的谨慎,减少损失。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待到陈近南想冒险时,那次破绽会变成陷阱。
陈近南猜不透康熙的想法。
康熙似乎从一个沉稳、谨慎、狠辣的老练棋手,变成一个鲁莽、热血、冲动的新手菜鸟,又像一个赌徒。
——每次下注都是梭哈!
——每次布局都是在悬崖跳舞!
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满清宫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就连萧思衡也不行。
因为萧思衡没时间思索这些。
萧思衡非常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