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个看法,百官自然会把仇视张居正的态度用来对待魏广德及其盟友。
“王公稍安勿躁,我说了,废止此法是因为考成法过于严苛,让百官疲于应付考核而忽视了真正的政务。
此外,考成法多与地方财税相关,虽然当户部财政收入有了保障,可民间因为催税导致的悲剧没少发生,已经影响到朝廷在民间的威望。”
张居正的考成法将税收等指标硬性挂钩官位,迫使地方官在灾荒或执行不力时逼征、虚报数据,导致民怨沸腾、流民增加,威胁社会稳定也是不争的事实。
魏广德知道这些缺陷,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不能对考成法进行大规模调整。
一旦他这么做了,下面官员必然因此大规模上奏弹劾考成法的功绩,并借助皇帝对张居正的不满攻讦考成法,直至将其彻底废除。
这个代价,是魏广德不愿意承担的。
在他的想法里,过上两年,大家已经形成习惯后,他再对其中存在的问题进行微调。
一句话就是,尽量避免被人利用加大弹劾,彻底废除此法。
大明朝的吏治整顿很难,其实不止大明朝,是所有王朝,在中后期,想要整顿吏治,几无成功的先例。
整顿吏治是什么,那是革官员的命。
自己搞自己,怎么可能成功。
所以中国历史上虽然有多场轰轰烈烈的政治改革,但成功者寥寥。
他们被后世人所知,往往是改革初期缓解社会矛盾的政策,包括财税方面。
但是一旦改革进入纵深,涉及到吏治,改革行动就会戛然而止。
官员们不会支持革自己的命,群起攻之,自然让改革派很快就倒台。
张居正的改革未尽全功,但是剩下的,魏广德也不敢动了。
谁动谁死。
说到底,整顿吏治,包括所谓的“反腐败”行动,最后都不可能成功。
申时行提出此事,有些突然,王锡爵似乎事先都没有得到消息,所以此时保持缄默,只是看着申时行和王家屏之间的争执。
许国的态度也很暧昧,多的话一句都没有。
很显然,此事最后的结果就是让大家再想想,稍后再议。
今天的局面,申时行是很满意的。
他也没想过一次就在内阁通过,但是只要消息放出去,百官对他的态度必然有巨大转变。
在内阁散会后,消息很快就传进乾清宫。
万历皇帝还在思考利弊的时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已经传遍了全城。
当晚,许多人都在各处讨论此事。
这也正是申时行想要看到的局面,至少大部分官员的态度都是向他靠拢。
开玩笑,首辅大人给大家解套,他们能不感激吗?
新科进士还好说,进入官场就是在考成法约束下进行工作,可老官员自然还是怀念当初没人管的时代,那种轻松安逸、无拘无束的环境。
每遇考察,给上级多送送礼,考评自然就是好的。
可不像现在,就算送礼,可考成法的表格在那里,做了多少事儿,有没有耽搁,一目了然。
当晚,就有数波人的信使出城,向江西而来。
这么重大的事件,自然要魏广德来拿主意。
对于考成法,魏广德一系的官员大多还是支持的。
其实就算那些表面批判“考成法”的官员,但凡有心,在内心里也是支持的,只是嘴上不能说。
和光同尘懂不懂,大家都不爽,你要是支持,那就是自绝于官场。
之前没人提也就罢了,现在首辅大人带头反对,还支持,真以为考了个进士就有铁打的乌纱。
铁饭碗虽然有,但乌纱绝对不稳当。
兵部、工部、户部这些魏广德的基本盘里,衙门里上下官员也都是人心浮动。
申时行这一招确实很厉害,关键还是在这个时候祭出来,打了“赣党”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现在只是王家屏公开反对,其他人都选择了隐忍,不主动发表态度。
他们也需要观察,看乾清宫和江西那边的意见。
魏广德收到消息,已经是十日后。
在大明朝,这个速度也已经不算慢了。
不过魏广德只是看完王家屏的书信,直接就把信一把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魏广德是真没想到,申时行这个老好人会看不透推行“考成法”的不易,但是他还是要用献祭的方式为自己扩大影响力。
吏治上好容易迈出小小一步,很可能在申时行的任性胡为之下功亏一篑。
实际上,在取代张四维成为大明朝内阁首辅后,为了坐稳首辅宝座,申时行在上位后很快就推动了废弃“考成法”的动作,为自己赢得了百官的支持。
这一世,申时行的动作因为魏广德的影响,已经让他反复权衡了一年之久,才终于狠下心来公开。
魏广德在草庐里坐了半天,也在权衡利弊。
公开反对废止,肯定不符合他的心意。
没有了考成法的督促,大明朝的文官们又会自由散漫起来,朝廷办事效率降低对谁都不是好事儿。
“王成,进来研磨。”
思考良久,魏广德觉得还是应该说服万历皇帝。
大明朝的政令都是依靠皇权庇护,除非万历皇帝也反对,就算魏广德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
但只要皇帝还支持,此法就断不可废。
而对考成法并非简单的兴还是废,魏广德觉得其中一些张居正定下的规矩,是当时大明处于财政崩溃边缘的权宜之计,现在财政恢复,那些把赋役和考评紧密结合的部分,可是适度放宽。
魏广德不会支持废弃考成法,但可以调整内容。
其中“限期办结”与“连坐处罚”,就是魏广德想要改变的主要条目。
官员为避责而虚报政绩、催征过度等乱像,是需要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