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间微蹙,闪过疼惜,转而平淡说道:“…无岚,我自小看你长大,收你为徒,绝不许这怪病收了你的命去。…这瓷蛹是我寻来安养神魂的宝物,你暂且待在这里面,等浇灌足了鬼的阴气、人的血肉,再加上些……常见的灵药…这灵药我自会为你寻来。到时候瓷蛹化了形,就能成真正的肉身,你的病就会好了。”
“师父原本杀妖是为了卫道,到现在,变成了为我取妖丹,这恐怕……”
乜瑛章有些头疼了,他这小徒弟总在不该敏锐的地方敏锐,叫他无话可说。
“谁说你的闲话,我一剑斩了他。”乜瑛章故意岔开话题,引到郦晴身上,没让她在卫道心思变了、道心不稳上延展。
“师父又在说笑了,”郦晴惨白的脸上晕出点笑意,“修道人怎么能随意轻贱人命,轻了也是多少要沾上因果的。”
乜瑛章宽慰道:“和从前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性子冷了些…也好,于修行也无害,师父会陪着你…凡人不做也罢,静心炼性,总有一日你我二人一起飞升,逃脱这五行之外,现在你瓷蛹做的身躯需阴气滋养,不能孕育子嗣,也免了寻常女子怀胎分娩的苦,趁此断了尘缘也好。”
师父对她总是多话的。郦晴心知这是师父捡了好听的说,也确实宽心了些。
“丧气话就不必说了!”乜瑛章忍不住捏紧了腰间冰冷光滑的剑柄,故意露出一些淡淡的不渝神色,以求堵住她的话头。“咱们师徒长长久久的,游遍五川四海,日后更要勤加修炼……”
他一边说着,一边脸上嘴唇往两边扯开,不知不觉笑了。
乜瑛章原本坐在她梳妆台的铜镜前,说着说着,迈开长腿坐到她床边,声音渐渐低了一些,虽然可以施法隔绝外界的声响,但这样子说悄悄话,也足以彰显师徒的亲近了。乜瑛章很满意。
新建的郦府坐落在荫城断崖那一边,最是鬼气阴森,滋养瓷蛹。
外头种植的草木都没有颜色,一点不鲜艳,都被阴气浸地蔫蔫的。
远处无数的乌鸦在枯枝上来回盘旋,不时地蹦跳几下,发出嘶哑的“嘎嘎”叫声。
奴婢们没有吩咐不敢进来,杨夫人怕也是去准备晚膳了,整个府上安安静静的,让人待着有些惆怅。腰上绑着剑的乜道长皱眉,朝外头凄凉的景致看了看,关上窗,坐回床边,和瓷蛹小徒弟说着话,推心置腹的,摸摸她冰冰的鼻尖,又搓搓她有些僵的手心。
小时候那样玉雪的一团,大病一场失了肉身,现在只得封在瓷蛹里过活。
乜瑛章这样一想,不觉又气又怜爱,不知小徒弟这病到底怎么来的,他怎么想都觉得是天道不公,天道发了病!
师徒两个人温存私语,贴在一块儿说话,乜瑛章也不怕她身上冷冰冰的,也不嫌冻人,他早已修炼到疾病不生的凤初境,即修仙境界中的炼气期。
原本他已经修炼到了晖阳境,只是因为小徒弟的一些事……跌了境界。
这种糗事不说也罢。乜瑛章想,只要小徒弟猜不到,就当没发生吧。
小徒弟问:“师父,你在外杀妖斩魔,那些妖都是坏的么?就没有一个好的么?…这次师父云游这么久,荫城险恶,您来的路上除妖时可曾受过什么伤?”
郦晴知道师父厉害,但荫城一路过来千金万金请来的旁门道长都有重伤的。
她自小拜在乜瑛章门下,机缘巧合,跟着师父一起学些术法。乜瑛章一心将她引上修道之途,教她摆阵念诀,也教她些天地运行的法则。
师父自称是一个“有些本事”的无名道士,但将拦道妖魔屠光斩尽时,从来面无惧色,连血溅到眉毛上都不在意,却是擦都懒得擦,一双清凌凌的狭长眼眸凝着霜雪,惊心动魄的斗法时,眨也不眨一下。
可郦晴还是不免担心。
乜瑛章微微直了脊背,神色一肃,首先回答了小徒弟第一个问题。
他这样教导郦晴:“无岚,你需谨记:妖魔之物习得术法,运法看似天真,能懂人情,实则凶残暴虐。”
“它们天性顽劣,万物皆可夺掠,贪婪无厌。给你的法器,平时不要吝惜着用,没了再补就是,若是碰上了对付不来的,就捏碎我给你的玉牌,师父来救你,把胆敢冒犯你的妖鬼都炼成丹药给你吃!”
他抱着小徒弟在怀里,低声说:“最要紧是你好起来,旁的…都不重要。”郦晴听得师父安慰了一句:“师父没受伤,师父还得保护你,谁都不能让师父受伤。”
她自小听惯了这些肉麻的话,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师父的位置往上挪了挪,挪高了一些,才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她不知怎么的躺在师父怀里昏昏地睡着了。
传晚膳时郦晴被侍女唤醒,师父已经离开了。她被小芸带到大堂里,看见爹娘都在,坐过去给他们夹菜,问起兄长的近况,有些奇怪杨阴怎么还没赶到荫城。
“是辞官一事不顺利么?”
“你哥哥辞官路上耽搁了,正往别的官道赶过来,顺道也给你买些东西…十几日了还没到,也是有些蹊跷……”郦老爷面有忧色,断断续续回了一句。
郦晴问兄长的近况,是因为杨阴走的那一条道出了名的危险,现在晚了这么多天还没到,一听更是心里一颤。
郦晴直觉不对,心神不定,正想起身找人来问起来,忽然门外有人传报:“少爷——少爷的车队回来了!”
传报的下仆跑进来,推开几层朱红色的大门。府上人活络起来,郦老爷和杨夫人脸上也有一丝喜气,郦晴一怔,松懈一口气,跟着他们迎到大门口去。
管事见大少爷回来了,忙安排好下手,抽了一些人去卸门口那一溜车队上的物品,搬回府里,余下的人留在里院准备着给大少爷接风洗尘。
赵津被塞在卸物品的那一队人马里,跟着浩浩荡荡地出了偏门,到了大门口,扯下推车上遮灰的布,他举手搬下一张梨木书桌,往后退时被人推搡了一把,一下没止住,往边上撞了一下。
“嘶!”
遭了!赵津放下桌子转身一看,一个穿着蓝色绸布、面容温雅的年轻男子正捂着脸,面色不虞,捂住左脸的几个指头缝间,赵津瞥见一抹深红,他刚以为是流血了,结果转眼那男子放下手,让赵津惊诧万分——
那脸上竟然十分光滑,半点痕迹也没有!“注意着点。”那男子说起话来,神色有几分别扭,好像按捺着不满。
赵津回了几个“是”,眼见那男人被管事喊着“少爷”进了门,才重新搬起桌子。
刚刚那个人…很奇怪,临走时看了他一眼,似乎打量着想要处置赵津一番,那感觉就像是要把他随手塞到嘴里,细细嚼碎了似的。这股恶意来的突然而隐秘,被赵津敏锐地捕捉到。
他一面沉默地卸东西,一面低着头暗自拧住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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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又名“引妖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