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面色不变,“圣明者,如高祖,如汉武,如光武,陛下比之先祖,能有几分?想必陛下自有评断。”
灵帝气笑了,“好啊!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刘玄德,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刘备看着灵帝呵呵发笑,他摇头,“陛下若叫微臣死,不劳陛下动手。
殿中有大柱,臣何妨再撞一次?”
刘备面上带笑,他对视着灵帝,一脸无惧,“大汉四百年社稷旦夕将毁,死了也好,一死了之,眼不见,为净。”
好嘛,人刘备,不可以死惧之,灵帝丝毫不怀疑,刘备真有随时撞柱寻死的勇气,对于这样一个石头一般又倔又硬的人,灵帝没脾气了。
灵帝无奈的坐回龙椅之上,他气问刘备,“爱卿张口大汉将亡,闭口大汉将亡,你又岂不知,朕已灭了黄巾贼乱!天下已定!”
刘备摇头,“陛下错了。陛下当真以为,灭了黄巾,就是天下太平?
臣以为,黄巾不过癣的成语,黄巾不过动乱起始,日后必是兵乱连连,终至不可收拾天下倾覆!”
灵帝冷哼一声,忍不住声斥,“你又知日后必是贼乱四起?”
刘备丝毫不惧的针锋相对,“若不是贼乱四起,那何以黄巾方定,白波贼乱又起?陛下又怎言,白波之后,无有他乱?”
灵帝语滞了,他无言以对了,“不可能!”灵帝强自己辩解,“绝对不可能!皇甫嵩讨贼大军捷报连连,白波贼旦夕可定,此贼一平,天下必长安!”
看灵帝强自辩解的模样,刘备叹息一声,“国事如何,陛下想必自知。
国库若是充盈,陛下又何会卖官鬻爵。
朝廷若是兵马强盛,又何下令使各地自募乡勇以备贼?
陛下何苦自欺也!”
见灵帝不再言语,刘备捧起衣服下摆,往前跪了跪,他谆谆告戒起来。
“臣听听人言,维系一国,分诸政、军、农、商、赋税、取财等诸多分属。
今国事糜烂,处处皆弊病深重。”
“于赋税一项,今国库空虚,内无余财以养百官,外无军资以养兵马,以致,陛下不得不卖官鬻爵以充盈国库,可照此饮鸩止渴之法,取官不取其贤,只取其财,必失贤路大阻,昏庸充朝,进至吏治溃败。
再者,国事维系,非一时之需,而官爵逾卖逾少,某问陛下,纵陛下能卖十官百官,筹得亿万钱财,可朝中又有多少官职可卖?此岂是可长持之法……”
“那照你看,何以解之?”
刘备抬头看去,他看到灵帝在一丝不苟的听着,迫不及待的要听解救之法的模样。
刘备心中欣慰,一瞬间,所有阴霾全部一扫而空。
刘备长舒了一口气,他快慰的笑了,他道,“赋税为国用之本。大汉以盐铁官营,以此百姓必需之物,收缴赋税,此创举颇为高明。
除此以外,尚有丁税,田亩税等等。
征民赋税无妨,只是,大汉现下苛捐杂税严重,百姓苦不堪言。更有,富有者上下包庇,不纳赋税,而收以贫者重税。
如此,富者逾富,而贫者逾贫。
长此以往,交税者愈来愈少,税收自然逾来逾少,国库自然日见空乏,再加之,赋税重压于穷苦之辈,终至贫者逾贫,至贫无可贫,了无活路,必生如今日黄巾一般之动荡。”
“大汉赋税弊病大矣。
某有一法,以税收,均以贫富。
富者以重税,逾富者,税逾重;贫者以薄税,逾贫者,税逾轻。
如此,贫者可得苟活,税取之于富厚,国用亦可足。”
灵帝听得若有所思,不由点了点头。
“然,以贫富均收赋税之法,难用也。
为何?
因,难量贫富。
陛下若一令传于四海,令,富者重税,贫者薄税,此举,必然收效甚微。
”
“为何?”灵帝忍不住问。
刘备答,“因,豪富者上下包庇,是贫是富,全赖豪富权贵者自说,如此,赋税仍压于贫寒肩头。”
,国之根本,不在河山险固,亦不在兵戈之利。”
“人心若不在汉,山溪之险,成民起而相抗之地利,一夫兵戈之利,不敌万千揭竿而起之民,百万兵戈,不敌天下之群起。”
“陛下筹措国库、修筑坚城、编练强军皆易,独重拾人心,备恐万难也。”
面对刘备的谆谆告戒,灵帝不以为然。
灵帝以为,国库兵马俱足,便可稳如泰山。
殊不知,兵强马壮国库充盈的大秦,一样亡了。
刘备已看出了大汉最深的危机所在,大汉之根源危机,绝不是赋税军力贼乱这些表面问题,最根源的问题是,百姓苦难,百姓无了活路,百姓造反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起而反汉。
刘备呈上一收回民心之法,刘备建议,可免天下百姓三年赋税。
灵帝大不解,“全天下解免,国用何来?”
刘备摇了摇头,他叹息一声,说起巨鹿旧事,“陛下可知,臣收拢张角余部之后,尽得张角所搜刮官府之才,战罢,臣另人拿钱财去他方买粮。
结果,黄巾所得之官府之财,换成粮食,可尽活黄巾众人。
臣不解,不解官府明明有救百姓之力,可为何宁可见死不救宁可坐等百姓造反也不施以援手。
陛下言,若天子皆免赋税,国用无继。
可国用为何而用?为天下事也。
天下免税三年,官府三年应得之财,尽济百姓,百姓得此三年喘息之机,大可得活,再不至造反,有此三年,人心亦可归复也。
而若,三年之税不免,官府得百姓三年所获,近年以来,各地灾情四起,连年欠收,百姓本就艰难,已近绝境,官府再强征其获,百姓将无活路也。至此,活路断绝之百姓,铤而走险举兵造反,官府为陷,三年赋税尽为乱兵所夺所毁所耗,至此,朝廷尽失一地百姓,尽失一地人心。
三年赋税,不收,朝廷失三年赋税,百姓得喘息之机,得天下十年安稳,朝廷复得人心归复。
三年赋税,照收,百姓活路断绝起兵作乱,人心大失,而三年赋税,亦将终失。
此间权衡,高下分明
某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灭贼之上策不在于扫荡攻杀,在于不使生贼。
免三年赋税,虽致朝廷无财动兵,然,实已不需起一兵一卒,便足可灭天下贼乱于未起之前。
此,不战之战之策,陛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