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浩释然,解释道:“这倒没有,是日本出名的小吃罢?一个大锅煮出来,随捞随吃的?这倒也有趣,你们懂得真多,莫非也去过日本呢?”
姚细桃这才想起当年在缤纷团,团长为了抬身价,凡是男女艺术家均是‘书香门第,留洋归来’,不禁一笑道,“都是书上看来的,我们才多大,北京城还没出过呢,哪里就出过洋!”
骆守宜这时候已经把第一批在家里煮过的半成品丢了下去,嘱咐双喜看着点火,自己走过来,帮腔道:“密斯脱滕,你是有事经过呢,还是回学校去?不怕你笑,我可是厚脸皮,上次就急了,到处抓差,这次……虽然没有那样急,但你可能留下来帮忙呀?我们几个只是临时学了两句日语,若是人家深谈起来,就要露馅呢。”
姚细桃若无其事地捣了她一肘子:“别闹,滕浩同学一定有正经事呢,对不对?”
滕浩略带尴尬地点头道:“月华小姐说得对,我不是偶然路过,是跟随一位书画上的老师前来参加游园会的,因他接了请帖,又不谙日语,所以带我来做个翻译。”
“啊……滕桑会日语呀?”骆守宜眼睛亮闪闪地问,“对了对了,刚才你和那些日本人交涉过,哇!没想到你除了理科学得好,动手能力强,外语能力也这么出众!”
滕浩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大学里西洋派学习英语,东洋派学习日语,这也不算什么,我想着日本是邻邦,又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将来一定会对中国产生很大影响,要深入了解不学日语怎么行。”
“哦……滕桑志向很远大啊!”骆守宜睁大眼睛,佩服地说,“等下我多请你吃一个牛肉丸!”
滕浩笑着摇头:“不好不好,哪里能让你们破费,就算我先给你们开个张好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骆守宜急忙推让道:“一分钱一个的东西,你拿一块钱来,是想包圆?!”
姚细桃早就不耐烦,摸出一个银角子递过去:“说了我请客,哪,一毛钱拿好。”然后对滕浩甜甜一笑道,“今天务必让我做这个东,就当是谢谢你的剪报册,你要坚持,那我以后也不敢接受你的东西了。”
滕浩还待客气,她已经转了话题:“这时候不是暑假么?滕浩同学怎么没有回家?”
说到这个,滕浩脸色有点阴沉,用手指了指胸前的校徽:“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在,本是要回去探望的,但是上学期就有风声传出来,教育部要把八所大学合并成京师大学校,其中就有我们北大,先生和同学们都感到不可思议,正在四处奔走,各种请愿,希望当局能取消这个荒谬的决定,所以我也留下来,看能不能为母校出一点力。”
“嚯……”骆守宜深有感悟地连连点头,“要是我考上了北大,然后忽然一条消息下来说要并校,毕业证书上要写是什么京师大,我也不干!一定会造反的!”
滕浩被逗笑了:“天宫小姐你打算怎样造反呢?”
姚细桃却无心开玩笑,皱着眉头道:“你不会是……希望说动日本人出面干涉吧?密斯脱滕,这可是大不妥的。”
滕浩脸色黯然,无奈道:“我也知道个人的力量,在和政府抗上,微不足道如蝼蚁一般,但总是要做努力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姚细桃斟酌了半天,还是颓然放弃,只说,“总之请你小心,注意安全。”
滕浩以为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说:“我们采取的都是温和的手段,而且并没有政治主张和诉求,只是想保全北大而已,并不至于像那些激进的同学一般的,多谢你的关心,月华小姐。”
这时候木炭熊熊燃烧,长方形雪亮的锅里浅色清汤已经咕嘟嘟开了锅,双喜熟练地把火关小,在一边摆开各式蘸料和纸碟牙签,只等生意上门。
“请你略等一等,我们去换衣服先。”骆守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行头要换,正要往汽车里钻,忽然嘀嘀一声,一辆本来被引导着前行的汽车忽然拐了个弯,在路边停下,从车门里钻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个子不高,皮肤黑黝黝的,手大脚大,头发理得几乎是光头,这么看倒像是个朴素的老农民,笑着向这边走来:“喝!小姑娘们,你们这是弄什么呢,这么香?”
来人一口脆生的京片子,笑容可掬,滕浩吃了一惊,回头道:“老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原来是你小子……来了也不进去,在这里等着吃……关东煮?”来人念着灯笼上的字呵呵笑道,“有点儿意思,小姑娘,来给我一份。”
“好嘞!”骆守宜大喜过望,亲自拿了一个纸碟问,“大叔你要什么?萝卜煮得正到火候哦!”
“萝卜好!给我多来一块,剩下你瞧着搭呗。”
滕浩却拦住道:“老师,你肠胃不大好,不方便吃这个罢?再说游园会就要开始了。”
来人不睬他,仰头看着绳子上悬挂的面具和扇子,啧啧称赞道:“这个绘画手法虽然稚嫩,图案却别致得很,配色也好,哎,小姑娘,是你们谁画的不是?”
骆守宜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在琉璃厂买的……嘻嘻,倒手赚几个零花钱。”说着把空纸碟在手指间绕了个圈,调皮地问:“大叔,你学生不让你吃呢,真遗憾你没口福了。”
来人瞪了滕浩一眼:“没出息,没眼色,街边那种脏不拉几的小摊不吃也就算了,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做出来的关东煮,还能不让我尝尝?别听他的,给我来一份。”
骆守宜立刻狠狠地往纸碟上夹了一堆东西,配上两根牙签,满面笑容地递过去,声音清脆地道:“盛惠两毛钱,谢谢!”
“这个夜叉面具,也给我来一个,嗯……你也来一个呗,老师出钱。”说着指着上面一个招财猫的半截面具,哈哈大笑道,“那个好,就要那个。”
接着他又拿了一柄深蓝色玉簪花的团扇,两柄金色底衬红绣球花和足鞠的折扇,和滕浩两人一人戴了一个面具,心满意足地丢下五块钱,冲着灯火通明的日领馆大门而去了。
骆守宜激动得把钞票塞到锅的暗格里,一推姚细桃:“还等什么!赶紧换装!头一笔生意就是五块钱,我有信心全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