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叔双手拄着拐杖,自嘲地笑了笑:“又不是我一个人,下面一大班子都指着吃饭,一天不唱,全家都扎着嘴么?真要哪天不上台了,心里慌着呢。”说完他摇摇头,问丁双喜,“我让你找的那两把剑?”
“找出来啦!”丁双喜板着脸一指,“一大早我就忙着翻箱子,也没见过您这样的,都好好搁在箱子里七八年了,忽然一声说要,立刻就要,着什么急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送这玩意儿给您的人今天要上门来呢。”
丁叔对自己这个女儿向来没辄,勉强提起气说了句:“不许胡说。”倒是文大爷眼睛一亮,接过宝剑看了一看,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这不是那年,翠老板在北京挑班打炮,唱的是《鸳鸯剑》,特特请了你去柳湘莲,这还是当时一位大银行家戏迷特地打制了送给她的,在台上一抽出来,明晃晃亮闪闪,可是满堂的彩儿,怎么她后来又送给了你?”
丁叔见三个姑娘都装作若无其事,但无一例外竖着耳朵听的模样,强笑着说:“她年轻,又客气,待人极真诚的,一直叫我哥呢,正经也没唱多久,一年后就嫁了个河南将军,临行前戏班里的行头都散了,叫她的跟包送了这把剑来给我,我想着东西是好的,就留了下来。”
说着咳嗽了一声,对丁双喜道:“不是有谁要上门,是你凤兰卿凤师叔,现下要组班子,头一出戏是霸王别姬,请的是有名的花脸禄老板,为的一炮而红,特地来借这把剑去用一用。”
丁双喜顿时怒了,咬牙切齿道:“爹!你有完没完!怎么还跟那些人有连连!?”赌气往马扎上一坐,“要是我早知道是给他的,我宁可躺到这会子不起来,也不翻箱倒柜地找去!”
“吓,你这孩子,这会子还不起来,那不成了懒丫头了……你凤师叔,好歹也没害过我……”丁叔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低,有些像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丁双喜一扭头,生气道:“是没害过我们,可是也没帮过我们!你当我不知道呢,上次弟弟搭台唱戏那会子,你还去找他,让他帮忙罢?你的好师弟可给过你好脸色呢?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这会子轮到他向你开口,你倒是爽快得很,一丝都不犯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什么都没有,一把破剑还让我找出来献出去,怎么的?他凤老板也是有名的红角儿,就缺这一把剑?让他满城里找人定制去!我这把……不借!”
丁叔看着女儿这一脸倔强,有心说她几句,又当着小朋友的面,怕说了她脸上下不来,反而跟自己硬拗,于是便放低了姿态道:“到底是师兄弟一场,他也甚少对我开口的,同行同业之间能帮就帮一把,又不至于就赔了老本,你就看你弟弟还在科班里,五年之后出来唱戏,不也指着大家伙儿帮忙?”
丁双喜冷笑道:“我弟弟上个月才唱了打炮戏,可没沾这个好师叔一丝一毫的光!”
丁叔无话可说,看到骆守宜站在旁边,笑着岔开道:“骆小姐今天有空来坐坐?你们那西洋话剧,一定是大获成功了罢?我每次听双喜提起,都说是极受欢迎的,好容易得了一天闲,是来找双喜去玩罢?那你们去,你们去!”
骆守宜绷着小脸,深沉地说:“丁叔,我知道有一位老艺术家曾经说过一句话,很有道理,那就是‘同行之间才是□裸的仇恨’,你以为如何?”
丁双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急忙虎起脸:“瞧,骆小姐是读过书的人,一定是书上说的道理,爹,你还不信?”
文大爷笑道:“你们小孩子家,也不必如此偏激,那就有这么多仇恨了,蓉生说的话还是不错的,这梨园行里,就讲究个同气连枝,相互扶持,不然怎么搭起一个班子来唱戏呢?要是谁都防着谁,谁都盯着谁,那就只好唱独角戏了,就这样不还得防着三弦四胡在后面跟人捣乱?又或是看箱的拿错行头?还是要以和气为佳,罢罢,你们小孩子,年轻气盛,现在说这个哪能听得进去,都是些快意恩仇的性子呐,”
丁叔推推女儿:“听见没,你们玩你们的去吧,我们这里也有正经事,别耽误了大姑娘学戏。”
丁双喜愤愤地哼了一声,进屋子去换了身衣服,一边和骆守宜向外走,一边嘀咕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时候的东单,日侨店还不算太多,都挂着民族色彩鲜明的幌子招牌,门檐格外低,让人一眼就认得出,不少中国客人出出入入,甚至还有日本女子垂着头,穿旗袍或是和服亦步亦趋跟在中国男人身后半步远,做出一副谦恭的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