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米哈伊尔……”
萨弗勒斯的目光,少见的流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难道真是亵渎圣人,让主也惩罚我们么?”
他站在一处巨大的高台之上,而高台下蓝色的荧光,几乎是变成了一片湛蓝的海洋。
数百名工程师躺在沉浸入网的培养仓之中,在虚拟的意识世界之中,反复演算着模型,修改着一条条无比复杂的基因链。
在萨弗勒斯的视线之中,那一条条存在于数据之中的基因链,就在量子的纠缠与阵列的闪烁之间,逐渐形成了一个虚幻的精壮男子。
“您动摇了。”
大卫原本站在萨弗勒斯身后三步的位置,听到萨弗勒斯的声音,他上前两步,沉声道:“使徒计划是我们的希望,是给人类带来新时代的钥匙。不过是一些巧合而已,您大可不必将这种事情,归结为天意。”
“你说,世间为什么会有天才这种存在的诞生?”
萨弗勒斯背着手,没有回头,语气却是有些萧索:“哪怕是无数次的思虑,也比不过天才有时的灵光一闪。”
“宇宙之大,谁人能穷尽种种可能?有时你不得不相信,或许天才的存在,就是神的指引,为人类在茫茫星空中指引正确的方向。”
“没有了米哈伊尔,哪怕他曾经告诉过我,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还要多,那又如何?最后的百分之几,没有人能够找得到方向。”
“东方人有句话,叫做‘行百里者半九十’。所说的,不就是我们如今的境况?”
“……的确如此。”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承认:“米哈伊尔博士,的确是不世出的天才。在科研界,也只有斯拉夫裔的才智,能够和我们,以及华夏人抗衡。”
“毕竟,过去便是如此。”
萨弗勒斯收敛了情绪,淡淡地道:“四百年前,整个盎格鲁萨克逊世界,都站在了斯拉夫人的对面——抛去那些肢解前宗主的龌龊,那些难以断绝的交流,的确可以说是这样。”
“即便如此,斯拉夫人也在我们犹太群星之中,夺走了一个又一个的重大发现,哪怕是直到那面旗帜崩塌之后三十年,他们也仍然在某些领域具备着绝对的领先能力。”
“从门捷列夫到巴甫洛夫,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普希金,从列夫.朗道到佩雷尔曼……”
“如果不是为了制衡东方人,骄傲的斯拉夫双头鹰,怎么会选择和我们站在一起?”
“广博独一而复杂的土地,自然能够孕育出广博独一而璀璨的文化。”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感怀之中:“大卫,你是摩西星殖民之后的第一代新生儿吧?”
“是的。”
大卫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大概应该是没体会过,罗斯人的土地上的风情。”萨弗勒斯微微抬头,似乎目光穿过了穹顶,看向了无垠的宇宙:“从基辅罗斯到莫斯科公国,从说着法语的蛮夷到沙皇的荣光,悲怆,悲怆永远伴随着这个民族的历史。”
“在2150年的时候,我已经八十七岁了。我们——我们经历了美利坚的解体,我们的应许之国的覆灭,坐看五十面星条旗在红旗和三色旗之下大打代理人战争,而全球竟无一处可以容身。”
“那个年代,只有抛弃自己的族裔身份,抛弃自己的信仰,历史和所有足以为人称道的荣光,我们才能作为五等公民,找到一隅并不丰饶的土地。”
“我的父母,就是在那个时期,定居在了俄罗斯,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
大卫低垂着头,静静听着。
他不知道萨弗勒斯为什么忽然要给他讲述历史,但是多年以来的习惯,让他选择了无条件的服从和倾听。
“很小的时候,我就会坐在远东联邦大学的海边,眺望着海峡的另一侧。没有人能够看清对岸究竟是什么,但是我们都知道那到底是哪里。”
“越过白令海,越过太平洋……那就是我们的故乡,我们曾经世世代代生根发芽,编织了一张巨网的国家。”
“北极熊和东方龙,在她凄美的遗体上大快朵颐,高卢人和旧日宗主,也从大西洋远道而来,想要分一杯羹。”
“那是多么丰饶多么美丽的一份土地啊——占据了半个国家之广的丰沛平原,充当了数千年天险的重洋,还有无数丰沛的智慧结晶,从马赛诸州到宾夕法尼亚,从硅谷到纽约……我们,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只能在远东的那片土地上重新扎根。”
“赫鲁晓夫曾经闹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
“他想要让西伯利亚种满玉米,全然不顾那里的土壤与气候是否能够让玉米生存——罗斯人的土地上,能够顽强生长的,只有土豆。”
“土豆?”
大卫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眼神。
“是啊,土豆,你们新生代的年轻人,大概已经忘了这种东西吧。”萨弗勒斯似乎自嘲般地笑了笑:“有一点土壤就能蔓延根须,有一点水分就能延续生命,哪怕再阴暗再恶劣的环境,也能活下来——也只能活下去。”
“在罗斯人的大地上,鲜花与金丝雀,都只能绽放一瞬的光华,也只有那一瞬的当下,值得为之倾注所有的心血。”
“因为明天,对于这个民族,对于这片土地,都是一个不可知的数字。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民,与生俱来,就学会了不对自己的生命抱有过长的预期,世代如此,恒久如此。”
“悲怆啊,大卫,这就是悲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向死而生,那就是旧时代的罗斯人。”
“从诗歌到艺术,从工艺到技术,宏大瑰丽的壮阔占据了他们全部的思维,而长久与精细在他们的词典里再为可怜不过,这就是他和他们的南方邻居,最大的不同。”
“他们拥抱死亡,又在死亡面前用盛大的成就来标榜自己的存续——那就是他们对于知识的顶点,那种极致追求的来源。”
“因为只有足够宏伟的丰碑,足够震惊世人的成就,才能让他们在不可知的明天面前,为自己保留一份存续的可能,然后,他们便可以从容的赴死,古来如此,用他们的笔,他们的诗歌,和他们的生活,相传下去,他们也就能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化为一个国家。”
“那是我在俄罗斯的土地上,生活了整整八十年的感悟。”
“……抱歉,我不明白。”
大卫直到萨弗勒斯感慨完,才低声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和我们讲这些?”
“是民族的意义啊,大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