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泽康在庄家门外淋了一夜雨,然后进了医院的消息,不算什么秘密。
在这个消息传得比超声波还快的大家族里,上午都还没有过完,梁真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中午梁真去找阮霆深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
她一面慢条斯理地啃着香喷喷的烤羊蝎子,一面说道:“这一次你倒是把二房那边给整得挺惨的了。听说二堂叔的儿子和儿媳妇在闹离婚了,阮泽康在门外冒雨跪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求得庄蕊回心转意,看样子,她也是个有性格的,这次恐怕是真得离了。”
阮霆深微微抬起头来看她。
他眼里只有她一边啃食物,一边舔手指的可爱样子,倒是她说的话,他并没有认真在听。
梁真见他没回答,于是又说道:“好好的一对儿,给弄得妻离子散。若是真要离婚,孩子那么小,庄蕊恐怕不会把孩子给他们家。
这么一来,原本那家人是想再多生几个孩子的,现在倒好,反而少了两个人口。就算是马上再娶一个进来,那也没那么快生得下孩子。这次估计二堂叔,是知道教训了……”
阮霆深微微眯起了眼睛,“怎么,觉得你嫁的男人太心狠手辣么?不过晚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梁真咬着食物,像只小狐狸似的笑了起来。
她把油腻腻地手指在阮霆深的下巴上勾了一下,顺便把手上的油给蹭在了他脸上。
“确实挺心狠手辣的,不过……我喜欢。”
若从外人看来,好像所有的原罪都是阮霆深的。
就是因为他说了那样的一句话,引发了豪门扩招大赛,所以才弄出了这么多事的。
但是,从头到尾,他们在一起也罢,离婚也罢,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不过是看看戏而已。
兴许有人会觉得那一对儿摊上无情的父母已经够难受的了,又看在阮泽康淋这一晚上的凄风冷雨,都进了医院了,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心来。
可是,她看得清清楚楚的,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父母,也不在于任何外界的因素,而是他们两个人本身。
庄蕊也未必就是那种有身体洁癖的人,但是说什么都不原谅,到了坚持离婚的地步,定是因为阮泽康自己也认同了父母的意思,这才闹到这样地步的。
在所有的故事里,没有人需要同情,更没有人值得同情。
梁真慢慢地从羊蝎子的骨头缝里剔出肉来放到嘴里,然后说道:“当初你父母出事的时候,我父亲含冤入狱的时候,谁给过我们救赎?谁也没有,偌大的阮家,却逼你远走国外。所以霆深,你对他们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应该的。”
阮霆深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是要把夫唱妇随贯彻到底了?”
梁真用力地点头,“我老公这么帅,那是当然的!”
两个人吃完了饭,阮霆深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说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阮泽康也有点像另一个我。小时候的很多细节像,我们过去的思维方式相似。”
梁真洗了手,走过去,用湿漉漉的手从背后环抱住了他,然后把脸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只不过,你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他却走向了另一个分叉路口。”
“在我父母出事的第一时间,二堂叔就过来医院看他们了。那个时候我很害怕,也很无助,我很需要他们的关心与询问,但是他们都没有。
他过来直接问我父母家产怎么安排,由谁来继承,尽管我父母当时几乎都已经说不出话到了了,他坚持要问个遗嘱出来。自始至终,都没有关注一下坐在墙角的我。
三堂叔倒是问了一句我怎么办,但他更关心的,是到底我父母的继承人应该由谁来作为监护人,代理处置我名下的所有财产。
而三房那边根本就没有看见人,只托人带话来说,他们现在刚好在国外,买不到机票,一时走不开,要晚点才能回来。一直到我父母都过世了,又过了一天,他们一家人才回来。事实上,那次他们出国是去旅游的。”
阮霆深鲜少提及往事,梁真安静地听下去,听他说起那些她所不知道的过往。
她轻声问道:“所以当时,你是对他们都失望了,所以才选了叶家的吗?”
“那时候叶家确实给了我亲戚间的温情帮助。舅母来看我,她当着我父母的面跟我说,以后我跟他们就是一家人了,他们会照顾我,会像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对我。
我很感动,所以我父母最后问我要怎么办的时候,我同意了暂时由叶家做我的监护人。
我曾经是感谢他们的,直到有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无意间听到他们两口子在屋里说话。
叶庆华说,得抓紧时间讨好我,让我感恩戴德,好把我名下所有的股份和房产尽快套过去。要不然,等我满了十八岁的话,他们就没有理由拿走我的东西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开始自闭,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给予任何感情上的回应,直到被送出国,离开了他们所有的人,对我而言,那是一种解脱。”
大概从来没有人听阮霆深说过这些话。
他能跟她说这些,也是把她真的当作了自己人,才会这样的。
人人都说他冷血,无情,冷酷,心狠手辣。可是,没有人知道,当年那个也曾懦弱过的少年,到底经历过了什么。
一想到那个少年的无助,梁真忍不住心疼。
只可惜,当初没有早一点认识他。
梁真把手放到他的胸前,按在他心脏的位置,摸着他的心跳,问道:“这里,还冷么?”
阮霆深的眼角有了淡淡的笑意,“你不是摸到了么,在你这里是热的。”
……
对于阮泽康来说,这是一个孤独而绝望的夜晚。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医院里了。
他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之前是在庄家的门口跪着,还下了大雨,后来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了,最后失去了意识。
看到医院里洁白的病床,他心里莫名的一暖,见庄家的一个老佣人在身边坐着,连忙挣扎着问道:“是小蕊让人送我到医院的吗?”老佣人看了他一眼,“是我们太太起夜的时候,发现姑爷还没走,怕出事,所以叫我送您到医院里来的。”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