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没说话,向晚却是笑起来。
婚礼结束后,方龄在京市待了几天。
许璟伦住的公寓离他公司不远,面积不算特别大,打理的却是井井有条。从布局到摆件,每一样都能看出主人的细致与严谨。
在京市的这几天,方龄几乎没怎么出门。
白天许璟伦上班,她就闷头睡觉,睡到他中午回来,给自己带些吃的。下午继续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连续几天,许璟伦实在看不下去,非拖着她出门。
用他的话说,就她这样的过法,人还不得萎了。
方龄拗不过,不情不愿跟在他身后。
“你就不能尊重下别人的生活习惯吗?”
许璟伦头也不回,“我够尊重的了,否则你现在穿着衣服坐在我床上,我决计忍不了。”
“……”
方龄不愿出门的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自己与许璟伦的关系有机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就连在向晚的婚礼上,她同他也是约法三章过的,全当不认识。
否则她是要翻脸的。
许璟伦能顺着她一时,不代表就心甘情愿和她搞这地下恋情。
事实证明,方龄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当晚他们只是出去吃了顿饭,又到专柜取回两件定制的衣服,就被人撞见了。
话赶话的,很快,背后议论的声音就不绝于耳。
更甚的,有人有心报头信,这事自然也就传到许璟伦父母耳朵裏。
有天许璟伦回老宅过夜,早餐桌上,就见许父许母欲言又止,背着他交换眼色。
许母盛碗粥,递到他手边,试探道:“你爷爷老部下的孙女,姓宋的那姑娘,你还有印象吗?”
许璟伦低头喝口咖啡,“一点点。”
“人家比你小五岁,前阵子刚从国外回来,我瞧着知书达理,人也长得漂亮,你要不要见见?”
许璟伦放下勺子,抬头笑道:“妈,我有女朋友。”
许母一楞,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正想着怎么接话,就听到他说,“有机会我带她回来,你们会喜欢她的。”
坐在一旁的许父忍不下去,当即撂了筷子,“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做些什么。”
许璟伦慢条斯理拿湿巾擦了擦嘴,朝许父看过去,“爸,我要是没想清楚,今天也不会来和你们说这些。”
许母见父子俩这架势,连忙出声调停,“璟伦,我们也是关心则乱。你打小就有主见,不喜欢别人插手你的事,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们也是为你好,外头传的沸沸扬扬那些事……”
“妈。”许璟伦打断她,“您也说了是传。您要以流言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吗?还是说,我们都有权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审判一个人?可凭什么呢?就凭我们姓许,他家姓谢姓唐?”
许母楞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捏着杯沿的手紧了又松。
许璟伦:“我有眼睛,我会判断。”
许母盯着他看了许久,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直到许璟伦出了门,许父才问,“你就这样由得他去?”
许母笑笑,“你儿子有哪句话说错了?”
“是没错,但那是一码事?”
“老许,新社会了,别还拿着咱们过去那套来捆绑孩子,谁还没点过去了?你瞧瞧人陈家,连陈老爷子都让步了,又能如何?现在谁见着老爷子不讚扬他一句清风亮节?”
许父轻哼,“这裏头有多少真心你会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那又如何?重要的是孩子过的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往后若是过不下去,也不好怪我们做父母的。你那点门第论,就暂且收一收。还是说,你不信你儿子的眼光?”
许父摆摆手,再没了食欲。
“我不跟你胡搅蛮缠,总归是说不过你们。”
“那哪比的上发言人。”
方龄难得守店,坐在前臺后面低头看手机。直到有客人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来人是位女士,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一丝不茍盘在脑后,长相裏带点雍容大气的富态。
方龄问她要喝点什么,她看看,点了杯美式,人往靠窗的沙发上坐,拿出本书,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等方龄忙完抬头,只见她还低着头,手边的咖啡没喝两口。
方龄走过去,半蹲身笑道:“美式酸苦,您是不是喝不惯?要不然我重新给您做一杯吧。”
许母定睛朝她看过去,实在过分漂亮的长相,乍眼看和许璟伦并不太搭,一个正经寡淡,一个明艷娇媚。
她难以想象,自己儿子在她面前是什么样的。
许母笑着点头,“确实有点喝不习惯。”
方龄点头,“那您稍等。”
许母看着她的背影,还有那令人难以忽视的姣好身材,不由自主眼皮轻跳。
须臾,她像是看透了什么一般,低声笑。
真是瞧不出,她那平时看着正儿八经的儿子,竟然是喜欢这种类型的。
11
方龄从意大利回来,直接在京市转机回的深城。
机票是向晚给她订的头等舱。原本是想着几趟飞行时间长,怕她太累,却没想到她不过在京市机场的贵宾休息室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听着有关她的风言风语。
那天她实在困,头顶着太阳帽,半躺在沙发上补觉。
休息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两个人,听声音她并不认识,但她们谈论的正是自己。
无非是老生常谈,如今再多加一个许璟伦。
话裏话外都是她厉害,能叫谢二公子魂不守舍挂念至今,还想让许家做这个“接盘侠”。
“你见过吗?真有那么漂亮?”
“漂亮的女人还少了?只是不知道许家在想什么,竟一声不吭,也不嫌晦气。”
方龄默不作声,紧闭着眼没说话。
她睫毛轻颤,就这么躺在这裏一刻钟的时间,都叫她觉得,自己曾经在京市浮生若梦了半场,竟是有多天真。
还记得谢礼安和唐婉卿说亲之前,他们曾吵过一次架。
当时她说他们在一起这些年,他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谢礼安当时没说话,只双眸通红,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直到后来她才恍然,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给不起。
方龄眼眶倏地红了。
她把脸埋进头发裏,直到地勤提醒她可以登机,始终一动不动。
那天后,方龄对许璟伦的态度隐隐有些冷下来。
她从陆恪的朋友那搜刮了几瓶好酒,晚上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阳臺上品。
许璟伦进屋时就闻到股淡淡的酒香,抬头看,只见方龄背着光,双腿搭在扶手上,没什么正行的喝着。
他走过去,伸手接了她的酒杯,兀自喝一口。
方龄抬头看他,“怎么今天会过来?”
“是我该问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方龄笑,“你指什么?”
“你连着几天对我不冷不热,是我做了什么惹恼你?”
方龄看他片刻才说,“许璟伦,我们就到这吧。”
“理由呢。”
“不是所有事情都非得有个理由。”
许璟伦直直地看着她。
“你有你的生活,而我的生活在深城,我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时间长了你总会倦。”
“我也一直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回京市。”
方龄很轻地笑了下,“跟你回去,让你成日活在议论声中吗?还是说,你能忍受别人那样说你?”
“你都能,我又有什么不能?如果我连这点准备都没有,当初就不会踏进你的屋子。”
方龄咽下口水,满喉咙都是辛辣的味道,但她不觉得难受,只觉得要说的话太过涩然。
“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我没什么值得你付出的。我甚至,连一个普通女人能给你的,可能都做不到……”
她哽咽两声。
这两年她已经很少哭,从麻木到另一种麻木,眼下五感回笼,才知道自己早就飞出牢笼,步履艰难地往外探头。
许璟伦将她抱起来,他嘆口气,“我要那些做什么,我要的无非只有你。”
“许璟伦,你和我在一起能得到的,只会是麻烦。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的吗……”
“说我是谢礼安的接盘侠。”
方龄嘴唇微张,呆了一瞬。
“就因为这个。”
她承认,“我不想让你被别人戳脊梁骨,你值得更好的人……”
“方龄,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和谢礼安的事,不在乎你的过去。如果那些註定抹灭不了,我愿意一起打包接受。”
“我已经尝过一次,你还要叫我再来一次吗?”
许璟伦抬手替她擦眼泪,“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方龄彻底说不出话。
“你所想的那些事,通通都不会发生。就算有,我也有替你扫平的能力。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是怎么想。”
方龄同他对视,从他眼底看到的全是坚定与执着。
她记起自己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句话——像我这样破碎的人,爱我的人要一片片捡来爱我,实在辛苦。
下面有评论回:爱你的人,会美滋滋的边捡边说: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
他只会心疼你碎了那么多片,当时有多疼。
这一刻她忽然感同身受。
从许靖伦身上看到,他愿意拼凑破碎的她的决心。
方龄舒口气,终于说,“我愿意和你再试一次。”
许璟伦如释重负地笑,“就只是这样?”
方龄破涕为笑,“不然呢?”
他不说话,执着的盯着她看。
方龄缓缓踮起脚尖,唇凑到他耳畔,轻声说:“我爱你。”
12
两年后。
谢礼安从民政局出来,和唐婉卿分道扬镳后,径自回到车上。
他手裏拿着刚办完的离婚证,看一眼,无甚表情地丢到副驾上。
这场婚姻,在平衡木上悬了这么些年,终是走到尽头。
后续怎么分割的他并不在乎,这些日子以来,他头一回有松快感。
唐婉卿走前的话还历历在目,她说:谢礼安,其实你才最不像个男人。你觉得,你真的爱她吗?
谢礼安笑,行差一步,换来的是无法挽回的痛楚。
这些年来,他所做每一件事,无非只是想让自己心裏好过些。
那不叫爱,那叫自私。
而他连这种自私,都做不到满分。还配谈什么爱。
谢礼安眼梢轻抬,只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隔壁大楼走出来。
方龄穿着宽大的上衣,很明显隆起的肚子,大概六个月大。她此刻脸上气鼓鼓的,气色却是很好,张扬着的一双眸,与过去,与他梦到的画面一样。
他想下车,刚有动作,只见许璟伦从后头追出来,小心翼翼地拉她手。
方龄转身,“我就想吃雪糕而已,我有错吗?”
许璟伦哄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们现在就去买,成吗?”
方龄忍不住笑,表情骄矜,动作慢悠悠地转身。
谢礼安所有的动作都停在这。
他看着许璟伦搂着方龄的腰走远,起先是笑,笑着笑着换来的是满手的咸湿。
他们曾经所有的爱与恨,痴与缠,迎着时光,通通被吹散。
而他亲手把她,送到了另一个男人手裏。
作者有话说:
方许番外到此。有读者说,想要看谢受惩。其实对他来说,他未来余生的每一天于他,都是凌迟,这就够了。
明天更新最终章,还会有些关于他们的笔墨。
看到大家喜欢这个番外很开心,但故事总会结束。也祝愿大家都能找到心中所爱。
“像我这样破碎的人,爱我的人要一片片捡来爱我,实在辛苦。
爱你的人,会美滋滋的边捡边说: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
他只会心疼你碎了那么多片,当时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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