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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倩瑶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并非一无所知。
在过去十几年切身的安逸与痛苦中,她早已比任何参与诊断的医生都更准确的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是故到真正需要接受“命运审判”的这一天也比任何人都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
短暂的落寞一闪而过后,她反倒冲卓青咧嘴笑笑:“放心啦,青青刚才吓你的我怎么会等不到春天?不说别的就是等到年初,宋致宁和桑桑结婚我可是还要递一个大红包的。”
卓青手中动作一顿。
白倩瑶却恍惚浑然不觉般兀自挥了挥自己无力的拳头,嘴里咕咕哝哝:“……想想就觉得血亏,那个该死的宋致宁我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才跟他打赌,现在竟然让他赌场情场双得意还敲了我一笔啊啊啊!”
她脸上神情,话中语气,都分明与当年朝气四射时别无二致。
可那些同样写在脸上的衰残和虚弱又是那样无从遮掩。刻意扬高的声调亦在短暂的高昂过后,与“嗬嗬”的气声一起,陷于真实的窘境。
卓青无从想象她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在数日前,不管不顾的拦在了程忱面前为她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孤注一掷爱着的男孩捍卫心头挚爱。
即便那个挚爱的位置从来都不曾留给过她。
即使这样的自我牺牲,从不曾换来半个“唯一”与浪子回头。
——可偏偏最无奈是人生这么短哪里还有第二个奋不顾身的十五年呢?@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正是因为懂得所以才觉得更不值得。
白家的掌上明珠曾是大院里出了名活泼跳脱的性子如今没了活泼的力气才终于难得安静温柔的笑着。
末了喃喃说:“又是放风筝还要给红包这么一想要是真的过不去这道坎我还真是对不起很多人诶。”
一语落定。
她那过分纤瘦到、几乎像是只布了一层皮的指骨却复又孩子气地摸过卓青的手抵在额间。
许久也只说了一句:“……但最对不起的还是你和我爸爸对不起青青一不小心就把这辈子过成这样了对不起啊。”
对不起明明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努力保护我的梦想让我的人生不至于狭隘到除了爱情别无所依我也有努力活得开朗乐观可是三十年了最最努力也只能演到这样为止了可不可以原谅我?
对不起。
明明可以更好的生活可是自作主张的选择了这样的活法可悲又可怜的离开世界时或许会让好不容易重新得到幸福的你流着眼泪痛苦不已可是拜托了至少不要记得我这幅样子。
卓青死死地反攥住她的手除了一语不发的忍泪沉默竟连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哪怕分明有很多很多很多的话要说。
可是她们之间终归是什么都不用说。
所以最后最好是笑着。
白倩瑶说:“不过我真的觉得我够幸运了这一辈子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也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过。还有小谢他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虽然没有结婚也没有努力投入过什么恋爱啦但是已经提前迈进‘有孩一族’喔真的过得很开心我们小谢是很好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健健康康的长大……”
白大小姐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傻笑起来。
耷拉的面皮微微抽搐黯淡无光的眼神却迸发出光亮“别说像我们青青了就是长得像纪司予一定也能大杀四方喔会有很多小美女爱上他吧!就像我说的比江直树还江直树要不就比……哇!道明寺也可以啊只要不是西门就好了。”
她咯咯直笑了好半会儿。
末了又眉心一拧“只可惜小谢才六岁呢六岁的孩子太容易忘记小时候的事了。或许等到他长大已经不会再记得我了。”
为此白倩瑶留给卓青的遗愿清单里首当其冲的第一项还真就是好笑的——防止小谢失忆大作战计划。
作为白家独女她名下资产确实数不胜数但于父亲她终究心有亏欠故而在白家所得到的一切财产自她离世后都将物归原主。
但是在做演员时期留下的约莫两百三十万美元的积蓄却被她一分为二。一半留给父亲一半则留给尚未成人的小谢。
其中包括小谢未来每一年生日的礼物带回家来第一个女朋友的红包、娶妻生子、买房成家……每一件人生大事都要像是她从没有缺席过那样。
这一笔钱在她的遗产说明中分门别类唯一的共同点是部委托给卓青在适当的时候加以转交。
到这时候白倩瑶还不忘记开玩笑:“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大钱啦~对于纪家那样的家庭只是九牛一毛一丢丢但是如果在这世界上无牵无挂死的时候连遗产交给谁都没有着落也太可悲了吧!——所以青青就当帮帮我不要拒绝不然的话赚了钱没花完我可是死了都不会瞑目的哦!”
照顾了小的相对应的遗愿清单第二项则是希望在她离开以后卓青能够在逢年过节阖家团圆的时候不要忘记了孤零零的白家老爹。
“虽然我爸那个人就算不管他也能过得很好啦他的酒局可比好多好多年轻人都多身体又健朗现在还能做十几个单杆呢!——可是呢等到他七老八十了喝不动酒了老伙计们都走不动了我想着他一个人要是得了什么老年痴呆症啦、什么中风啦之类的一个人在家得多可怜啊?”
“……说起来也丢脸别的事我都不哭但是想到这件事青青我还是偷偷哭了好几回。本来中国人就是图一个养儿防老可我没能等到他老就先变老了。我看着老爹在医生面前哭得啊我很少看见他掉眼泪除了我妈死的时候这是头一回。我一直说自己不怕死只要漂漂亮亮的活着二十年不亏三十年赚了可是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糟蹋自己的命伤的最深的是我爸爸的心。我很怕我走了以后他没有依靠没人送终我对不起他……所以青青如果我不在了拜托你就装作我还在那样过年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祝他新年快乐生日的时候……他的生日是十月初六帮我转告一声让他每年每年都要少喝点酒好不好?”
她说得那样恳切。
说到最后也是这天唯一一次卸下坚强伪装涕泗横流。
“我知道。”
卓青没有再说些“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客套话或是佯装发怒哭着说“别说这种蠢话这些事要你来做我才不做”逼着她答应好好养病。
从神经深处泛起的麻木让人除了最简单的点头和应允已经无法思考。
白倩瑶冲她咧咧舌头做了个鬼脸。
飞快地擦掉眼泪之后在卓青耳边轻声说了遗愿清单的最后一项。
……
卓青最终是面无表情离开的病房。
离开时除了手里紧攥了一把银行保险箱钥匙与她来时似乎并无丝毫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