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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就聊聊我还能跟钱过不去?——何况他明摆着就知道我是个半吊子这可是主动进坑的。
在以万为单位的计数金额面前我可耻地屈服了。
很快便也搀扶着明明有钱还搁这破医院折腾的宋家三少占了一长椅同他隔着半个肩宽的距离不忘有模有样地掏出手机“记笔记”。
僵持半晌。
我还没有想明白这次到底是我先问呢还是他自己“自述”他倒是相当善解人意地开了腔。
问得却是:“柏医生你和你男朋友是不是都是陕西人?”
“啊?”我一怔“男朋友?……你说老三?”
不知为何短暂迟疑过后却也到底没再像最初心头膈应时那样拼命否认只转而先回答了一下他后头那一问:“是啊我们是洛川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他话音淡淡“只是想起上次跟你聊的时候我爸刚死但消息还没放出去我心里烦得很就在桑桑说的老房子那转了转正好听见有人在吆喝给你宣传很卖力。”
说话间他看向那玻璃走廊外不时有人来去的热闹光景。
那种表情很怪——说不上来是在思索迷惑又或者只是纯粹的放空而招致的频频眼神飘忽。
许久也只是说一句:“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用当做是在讲给你听为了自己的安起见收钱办事也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哈?”
“意思就是说心理疏导其实本来就需要把自己摒除在外”他笑了笑“提醒你一下柏医生怕你忘了。”
“……哦”我被这笑面老虎吓唬得心有瑟瑟忙放下手机明白了自己今天纯粹工具人的职责乖巧坐着“那你说吧宋先生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话是那么说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听都听了我还能什么想法都没有?
但话又说回来直到很多年后想起那天他跟我说的话我依旧觉得唏嘘无比。
“有时候宋先生我真觉得你是个渣男”听到末了仰头看天复才长长叹出口气“但有时候又觉得你运气真好遇到的好姑娘总能都把你从渣男的路上揪回来还算有担当。”
这大概是我对金主说过的最“大逆不道”的话。
但地位从不平等他当然也只淡然一笑并不把我的感慨万千真放眼里只闲闲附和一句:“算是吧承蒙你夸奖柏医生。”
我跟着连连尬笑。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里所涉及的另外一个主人公会在四年后成为了我另一位重要的金贵大主顾而我又从另外一个别样的视角看了这故事的由始至终。
也并不知道或者说并没能体会到他仿佛闲话漫谈般的语气背后这荒唐又平常的人生际遇以及他最后的结语中藏了怎样无从置喙的决心。
那是我三十多年后才知道的答案。
而这一年我仅仅只是知道二十九岁的宋致宁以快乎大部分同龄人的速度先一步经历了所有人生中能够感觉到的大喜大悲。@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譬如他生来富贵过得一顶一人上人生活在宋家的威名之下如交际花般穿梭纵横于世家之间;
也譬如他看似站上万人之巅多年前却连喜欢的姑娘也没能握住被当做筹码让母亲以“两家永不结秦晋之好”的代价换来家族内斗后的从容而退。
譬如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自己的三叔多年前被亲生母亲设计杀害死于一场爆炸车祸也心知肚明父亲的死背后是怎样的波涛汹涌而他被推出来顶罪。
最后的最后他没有为当年那位姑娘拼死拼活用最妥善的方法保了彼此最好的结果却在多年后决意为了程忱把一切砸碎。
回头想想我那时候还太年轻仅仅是真的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罢了。其实我很明白就算白家不愿意我娶她如果我真的说要娶她她难道会不答应白既明会不让步吗?会的都会。但是如果我娶了她她不过就是变成下一个卓青而我甚至都没有能力保护她只能让她唯唯诺诺地活在我妈的控制欲底下多了一个崩溃的人罢了。劝我的人就像卓青她们好像想事情的时候总习惯于往最好的方向想——如果我们抗争了呢?如果我们成功了呢?如果她真的可以忍受她本来就是为爱而活的人呢?但我不可以我必须为她的人生负责因为她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娶来联姻的对象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朋友甚至不仅仅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过的人。
我不知道她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我只知道我真的尝试过很多次说服自己可我办不到。如果说从十九岁一直到两年前我都还抱有最后的希望也阻止过她和别人的相亲想要想想别的办法——可是卓青走了卓青走的那一天我已经提前看到了可能的、最坏的结局。而我爸的死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仅因为他的死从此以后我那点最卑微最无从说出口的对家庭的渴望永远都要宣告破灭也因为也因为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当年白家那位的死原来也不是‘意外’。
那是压碎他所有希望也发誓永远不再开启潘多拉魔盒的最后的锁扣。
他终于明白了这么多年宋达的愧疚和警惕明白了每次白爷爷那双剔透沉稳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毫不犹豫别开的目光也永远无法再面对所谓豪门里最脏也最无解的命题。
要钱还是要情义?
那个曾经把手伸向他的姑娘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他并不是太阳不是可以挣脱锁链的少年神祗相反从始至终他都是看到最多、听到最多也最需要被拯救的那一个。
而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谈何去把她从那份生母早逝留下的阴影里拯救?
他连爱自己卑劣血统爱自己残破家庭的勇气都没有宁可在败絮人生中矜骄至死也不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可悲软肋曝露人前他凭什么背靠她获得幸福?
十九岁那年我过不去的是一道坎到今年二十九岁我已经彻底关上了那扇门。
一旦关上就永远不会再开启。
这就是他最后的决意。
那一天林林总总我们聊到下午四五点。
最后的最后等他笑着聊完桑桑用这天下午最最轻快也最最温柔的语气他的桑桑也正好上楼来。
视线左右瞥过一圈瞧向长椅这头便蓦地扬起笑脸走到近处。
“致宁还有阿茜你们怎么都坐在这晒太阳呀?”
说话间把手中食盒放到长椅边边又伸手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塞给宋致宁一颗荔枝味的——我沾了光也得到一颗是草莓味。
“尝尝好不好吃?”她在他面前是最从容的模样一边伸手帮他护住脑袋上的纱布小心整整边角复又低头笑着“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进华那边的学生最近都爱吃这个还是十年前流行的牌子呢我小时候也经常吃后来再找不到没想到现在又开始生产了。”
宋致宁点点头攥住她的手捂在掌中。
“冷不冷?”
“还好啊我今天加多了衣服”程忱说着一手搀起他一手提起食盒“对了我还打算给你织个围巾致宁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我拎着另外一个跟在他们身后。
谈话声很近无外乎是讨论些无关痛痒的生活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