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份爱伤害了很多人吗?很多爱你的人?”
“对。”
“哪怕你会因此而死吗?”
“……对。”
——不死不休的自私鬼。
没法劝也没法同情更没法可怜。
我只是觉得遗憾当我所知道的所有人都在为她殷切的付出希望她灿烂自在活在没有少年时阴影的天空下任她摘取世间曼妙的果实的时候她却从没有发自真心的珍惜过被爱的孩子才能随便奢侈地挥霍着爱。
她可以随便抛弃的却是像我这样出生平凡的普通人那样羡慕、那样渴求、那样仰望的人生啊。
的确她可以在能回头的时候却不回头用死来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年华。
我想这或许能够传为执着爱情的佳话也让宋致宁一生都不得不永远记得她可我如果我是她的朋友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这么自私的她。
但我并不曾真的讨厌过她甚至可怜她所以我选择为她隐瞒。
然后擦去眼角那颗唯独为她流下的眼泪。
那是本不必被提起的眼泪。
那天过后我很快把和白倩瑶的聊天记录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从此后都没再打开。
毕竟死死活活人世依旧如昨与我而言收钱办事是职业道德我能做的只有永远永远保守所有我听到的秘密。
包括对程忱我也从来没有透露过半句有关于过去在医院宋致宁对我说的所有掏心窝子的话更别提白倩瑶那一字一句、口口声声的昔日情谊了。
这些话我藏了大半辈子。
一直到三十五年后我和老三结婚三十周年环游世界一周旅游回来早已去医院走过一遭的儿子告诉我说宋叔叔已经罹患肺癌而缠绵病榻多月只得又匆匆赶到医院去探望宋致宁那天才得以又一次回忆起来。
我明白那将是故事的终点了。
我和老三老胳膊老腿经不起跋涉好不容易刚走进医院便迎面撞到从香港飞来的大钟太太——也是我和程忱共同的朋友陈昭她大概是专程赶来行色匆匆若不是我及时喊了一句险些便没注意到我。
瞧见她被一儿一女搀扶着仍摇晃的脚步难掩哭得通红的眼我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某种有关于生老病死的预兆。
这么多年的好友从有些畏惧又觉得他高高在上的阔少到保守秘密的商业伙伴到承蒙程忱在其中宽容搭桥而成为的朋友终究还是走到了先我们一步离开的时候。
但是出乎意料病房里宋致宁的状态倒是很好。
虽然他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不得不戴着一只针织帽来维持“帅老头”的底气整个人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颊都凹陷下去但是有有程忱一直陪护着他一天三顿不带停的做着营养餐耐心地给他汤汤水水都喂下去所以精气神倒还爽利着。
瞧见我们这群老朋友来还颇有耐心地聊了大半个小时。
程忱一直在旁边看书偶尔搭上两句话不算活跃。
可他那瘦得经脉毕露的手总紧紧攥着她的。
程忱被他闹得翻书都不利索便忍不住伸手去拍他的手背“致宁。”
“嗯。”
他很无辜地应一句又指指自己手背上诸多未消的针孔。
“天天打针桑桑可疼了。”
年纪一大反倒像是孩子似的程忱一向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只能任他去。
他便这么轻而易举的开心起来。
这期间我和宋致宁始终没有单独说过话直至老三因为我家女儿的一通电话被叫出门程忱也拐到外头洗手间那去涮洗食盒他才一改方才的随性健谈只沉默着交给了我一把银行保险箱钥匙。
看得出来是白色但是因为上了年岁外表都有些斑驳。
我问他:“这钥匙给我干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不会开了但总觉得让它一辈子不见天日不好。”
至于为什么交给我——
老三从外头探进头来满脸为难地喊我:“柏茜唷女儿说咱外孙发烧给送医院了你说这要不等下就去看看?”
我看了看掌心的钥匙抬眼又看向他“好待会儿就去吧。”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宋致宁。
离开病房时原本以为见惯生死的我竟然一直在哭忍不住的抽噎我说不明白为什么可是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分明是这么大的人了我却几乎没能控制住情绪闹得老三这小老头急得不行一个劲地哄我说是不是太辛苦了、要不就不去看外孙了之类的浑话。
我没法跟他解释那些只是匆匆带着钥匙去了趟银行。
银行的负责人帮我打开那尘封了三十多年的保险箱里头空荡荡的唯独一块洁白手帕的中央躺着一颗纽扣。
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
少年时校园里总传着这样悱恻缠绵的爱情故事说这纽扣对着心脏的位置给了谁就把心给了谁。
多好笑啊谁会相信这种俗透了的传说?
可我还是攥紧那颗纽扣在银行工作人员和老三诧异的注视下终于嚎啕大哭。
我在哭谁?
哭宋致宁哭程忱还是哭早已辞世多年的白倩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宋致宁死在了我们最后见面的第二天终此一生他都并不知道那保险箱里究竟放着什么。
或许他早已经猜到了或许他早就忘了。
他就像是个孤勇无匹的骑士曾经披荆斩棘为那高坐城堡塔顶的公主开辟道路可他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并非是她的王子。
所以哪怕他披荆斩棘遍体鳞伤也从没说过半句惹人怜惜的话就像当年他从没说过要照顾她却把她拉进自己的小群体里庇护她就像他甚至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此后三十年却从没忘记过逢年过节和程忱去白家拜访。
白既明每每见他便是泪流满面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对不住”。@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可究竟对不住的是谁或许只有作为父亲的他自己清楚——
“为什么不自己来打开保险箱呢?反正都已经过去的事了。”
离开医院前其实我还问了一句。@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而他说:“桑桑快来你最喜欢的节目来了。”
原来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一瞧见洗完餐盒过来的程忱便飞快摆着手示意很快把我的问题抛之脑后。
不像个病人倒也不过是个急于分享那些小小快乐的普通丈夫罢了。
但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了他部的回答。
和多年前别无二致从未改变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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