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人才在医生的宣告下不得不去接受:原来外公不是“好像”越活越回去而是真的变成了小孩子。
一病未去一病又起——在我心里一直是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的外公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也称老年痴呆。
医生言辞谨慎唯恐触怒眼前这些看似朴素却家世斐然的大人物到最后也只是用一种通知的语气很遗憾地告诉我们所有人:“他的记忆里会慢慢衰退有可能会经常忘记在炒菜的时候放油放盐找不到钱包忘记锁门……再到后来可能会忘记亲人忘记朋友生活上需要很多照顾也会逐渐失去自理能力情绪上没法自控。我们能做的只有减缓越来越严重的症状至于根治——以目前的医疗技术虽然已经有了特效药的推广但是考虑到纪先生本身患有脑梗现有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强效药物的干预有可能反倒会导致病情的恶化。所以我们在经过专家会诊讨论之后还是不太建议使用这类药物只能还是寄希望于医院和家人方面配合进行保守治疗。”
“整个症状大概会持续几年?”阿青问“……我的意思是在他已经患有脑梗的前提下这个病对他的寿命有多大的影响?医生可不可以明确的告诉我?”
医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纪先生今年八十五岁哪怕在患病者中也算是高龄患者其他病人的身体状况很难作为参考数据加上他本身还有脑梗的情况……我们没法担保意外情况的发生只能说妥善耐心的照顾配合定时定期的保守治疗或许能够适当地延长纪先生的寿命。纪太太对不起。”
阿青笑了笑。
沉默片刻她说:“我知道了辛苦您。”
那明明是个年节合该是大家都欢天喜地庆祝的时候但是随着这份病情的发现我们所有人的情绪好像都一下子崩溃了。
其中最崩溃的大概是大舅。
从小到大外公就像是一座山矗立在他面前是他的榜样也是他的靠山。
无所不能的外公让他即使是作为一个当之无愧的豪门贵子也能够无忧无虑地活着娶他想娶的人做他想做的事。
他或许永远也没法想通更不愿意去想原来外公也会老有一天外公也会变成一个病人一个没有好转可能的病人他没有办法接受这其中的转变。
我想大抵也正因为这样在阿青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默默听着医生嘱咐关于照料病人细节的时候大舅才会突然红着眼睛走出诊室默默回到病房蹲在外公的病床边。
舅妈没有走过去拉着我和表弟表妹们站到一旁。
而大舅始终说不出话只一直摩挲着父亲因为生病而不住发抖的手脑袋埋得很低很低。
这沉默一直到外公摸着他的头笑着问:“小谢啊你怎么又哭了?”
也问:“是不是在幼儿园你又跟方耀打架了他打你了爸爸去帮你出头好不好?”
好像某个闸口突然被打开大舅忽然埋在外公的膝盖上像失去了最珍贵宝物的小朋友一样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爸”他说“爸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方耀打不过我了你不用保护我我可以保护你了爸我长大了我长大了你就老了……可不可以永远不长大?为什么人一定要老?”
多残酷啊。
生老病死遗忘和被遗忘那明明是幼儿园的老师就得教会我们的道理可是我们却要用一辈子来学会接受这一切。
我看见舅妈悄悄的别过脸去擦掉了满脸哭花的泪水。
也看见阿青走出诊室微笑着向送她出来的医生道谢佝偻的背微微弯曲紧攥着医生手臂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她扭头看见我也看见痛哭失声的大舅怔了怔回过神来复才蓦地无奈笑笑。
眼底亮莹莹的阿青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有眼泪流过她的眼角又被她轻轻拭去。
——她冲我竖起手指“嘘。”
确诊外公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之后的那个年大概是我记忆里过的最沉默也最平静的一个年。
外公倒是很开心一直杵着他的龙头拐杖跟在阿青后头。
厨房里也跟端菜上桌也跟她在哪他就跟到哪一秒钟不见都不行一秒钟不见就扭头来问我们:“阿青呢?你们看见阿青了没?”
有时沉着脸像是不认识我们似的;
有时又笑着一把拉着大舅问:“小谢啊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你妈妈呢?是不是又加班没来得及去接你?”
他的生活并没有半点改变依旧装满了从他少年时就喜欢着的人一直到他的感官逐渐失灵记忆斑驳又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还是写满了阿青的名字。
就像个抱着浮木不放的溺水人阿青就是他最后对于世界的回应。
所以虽然大家都已经默默接受外公不再是那个强大又说一不二的外公他再不能够像过去那样在我们的年夜饭上做“总结陈词”不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喜好给我们夹菜偶尔还会犯糊涂譬如在发红包的时候满头雾水的问阿青:“小谢和阿嫣不是两个红包吗?为什么要准备三个?”
但是我们好像都还抱着一点熹微的期望:哪怕没有了外公这根顶梁柱撑着这个家可是我们家里还有阿青只要阿青还在我们就还是一个圆圆满满完完整整的家。
阿青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从始至终从外公得病到新的病找上门她一直都扮演着一个平静的“安慰者”和“照顾者”的角色她从来不对我们表现出任何过分的、难受的状态很少哭更多的时候倒是笑容满面的跟我们说:“哎呀老年痴呆不恐怖的你看你们外公变成小孩子也很可爱是不是?”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平淡又温和好像在她眼里无论外公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放在心上似的。
——“你们外公一辈子过得太辛苦了老的时候能重新做一回小孩子多好呀。我会照顾他那你们呢就都不准哭不准把他吓到了知不知道?”
阿青说得温柔也总能说到做到。
我还记得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们围坐在暖洋洋的客厅里听着阿青给我们讲起她年轻时候和外公的故事后来说到大舅小时候的顽皮可爱也说起我妈妈年轻时候是怎样的张扬热烈又被我爸“勾走了魂”一去不回头爱得坦荡决绝。
外公听得特别的认真偶尔还能想起来丁点细节忍不住插句嘴阿青也任由他说从不打断耐心地听他磕磕巴巴、说起自己记忆里的那一段。
那时我坐的近所以大家都神贯注听着外公讲话的时候只有我余光一瞥看得清楚。
外公说话时记忆也是混乱的有时明明说的是我们的事却认不出我们看了“陌生人”便紧张就下意识地往阿青身边靠。
阿青大抵不想让我们觉得难过所以格外用力地在背后悄悄拉紧外公的手轻轻晃一晃冲他勾勾小拇指——阿青跟我说过她和外公每次勾勾手就像是某种约定外公总会这样就向她服了软乖乖听话。
果不其然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是外公还记得他们的约定。也就真的伸出小拇指孩子气地和她拉着勾。
一拉勾松不开手外公就笑了好像也不害怕我们这些“陌生人”了。
“我、我和阿青认识的时候第一眼我、就喜欢她我叫她小护士不是因为不知道她叫阿青是、因为我怕她不记得我总想显得特别一点。”
外公的脸上红彤彤的眼角的皱纹都像是浸着笑似的。
好像故意想要讨人欢喜讨一句夸奖一样又孩子气地偷偷在背后晃了晃阿青的手。
那么容易满足。
又让人莫名其妙的鼻酸起来。
从那以后之后的每个寒暑假无论相隔多远我都会回家去回我们家那块小果园陪陪阿青和外公珍惜着所剩不多的时间。
虽然外公后来已经越来越记不清楚人又常常把我们家那几个兄弟姐妹记错号可是我总还是不同的毕竟是从小养到大他心里总惦记着我神志但凡有清醒点的时候就常委委屈屈地催阿青“阿星是不是到哪玩去了怎么还不回家阿青我们要不要去找找?她会不会迷路了回不了家?”
阿青每次跟我说起这茬都是一副无奈又好笑的模样。
“在你外公心里你永远是小孩总怕你回不了家。”
我想也是。
所以哪怕后来我回家变得勤快很多不再赖在床上不出门反倒学着要骑单车去镇上买菜去给阿青买画买种子的时候外公还是总不放心地颤颤巍巍跟出门来坐在门口非要看着我出门去还得一个劲地叮嘱我:“你要路上小心看车啊阿星不要骑太快要让着大车安第一知不知道?”
我一个劲的点头劝他赶紧进屋别在外头着了凉。
他还是不愿意走就站在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我目送我一直到我骑出好远回过头外公还在冲我招手。
他说:“阿星啊你要早点回家不要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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