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很好奇闹着要把首饰盒里头的金手镯给我戴上阿青拍开他的手他便独自生着闷气不一会儿又凑过来孩子气地咕哝着:“我也给你准备了很多阿嫣爸爸给你准备了山一样的嫁妆。”
@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顿了顿又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笑着:“阿星还是小朋友呢不急着嫁人等她长大了我也要给她准备很多很多嫁妆不管她嫁到哪都有底气说话谁也不能欺负她。”
阿青掰过来他的脸“那你仔细看看这是怀瑜还是阿星?”
外公看了我好半天。
末了却眨眨眼笑了皱纹挤在一处眼神倒亮堂堂的。
他说:“……当然是阿星啊阿青你真笨。”
原来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并非永远的痴儿。
他们总能在片刻的清明里抓住一瞬而逝的流星。
我大三那年阿青生了一场大病。
这几年来虽说请了两个护工但他们也不过做做搭把手的工作阿青一直亲力亲为照顾着外公尽量不假手于人倒是让她自己也落下一身腿酸腰痛的老毛病。
眼见着她那时候整天腰疼得几乎爬不起身外公又已经不太方便出远门我正好放假便答应在家里守着外公劝服她放心让大舅带着她回北京去协和把病因查一查。
折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查出来却原来是多年的腰椎间盘突出进一步恶化。医生安排阿青做完体检考虑到她的健康状况基本良好身体素质也还尚佳便建议她做手术。
做手术可不是件小事。@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阿青给我打电话咕咕哝哝说着手术方案据说足足得给她腰上打进去七根钢钉估计要有小三个月下不了床走路不仅如此做完这趟手术她怕是也再不能干什么重活家里的大小事务她以后也就顶多能动动嘴皮子给花园浇浇水其他的都得交给护工来做。
“可我还没到那地步不是?也就偶尔腰疼一下疼完了贴个膏布也就好了。”
坚强如阿青也有害怕进病房的时候小声向我诉苦:“只是你大舅非说放心不下医生又说得格外唬人说是如果不做手术以后可能要瘫痪……我担心啊等我在这做完手术就是按最少最少的算养也得养一个月吧你外公在家怎么办?”
我默然。
想了想复又扭头看窗外外公还在门栏边坐着——自从阿青一个人去了上海每到黄昏时候他都非得要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说是要等阿青回来拦也拦不住。
大家都以为他安分也就只是坐那等等却不想前几天竟然也有次没看住还差点让他杵着龙头拐走到村头去——
我那时还以为他走丢了头一次气得失态怒冲冲把两个护工骂了一顿。
又赶忙沿着屋外大道一路问一路找等到终于找到他人已是坐在村口边那路旁大树墩上歇气怕是晚来一步他就得坐上小巴真找到镇子上去了。
“外公!”
隔着老远我急忙叫住他。
老人家一扭头一看见我来倒也忘了他自己才是把局面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像是一下见了救星似的直冲我招手。
我也实在不好冲他生气无奈笑笑便低头想先搀着他先回家。
可连连扶了几次却怎么也拽不动人。
“不走、不走。”
“……?”
外公不愿意挪地。
脸上刚刚才挂上的笑容霎时便不见竟还反倒有些委屈地打量一圈周遭又小声同我说“我得去接你外婆不走。”
“她平时买菜这个点都回来了……她找不着回家的路我得去找她啊。”
我蹲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耐心劝他“不是呀阿青怎么会被人拐跑她只是去找大舅啦。我的大舅——就是小谢呀外公小谢你知道吧。”
“阿青去找小谢了?”外公却越发慌了“她是不是又带着小谢走了不回来了?”
他说:“那时候阿青带着小谢去了北京我找了好久好久不对我都不敢找她……”他的眼圈红红的“我怕我一找她天上的神神怪怪听到她以前发的毒誓我不敢找她但也不能没她。阿星啊怎么办啊你帮外公把外婆带回来好不好?”
那天我花了很久很久才说服外公阿青真的只是出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也是自那以后他越发固执地非要等在门口两个护工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生怕他又给一时兴起跑走。
所以阿青问我你外公在家怎么办我实在不好怎么回答她。
难道要说:阿青啊你知道吗外公真的一点也不乖。他每天都想接你回来;他每天都拖着蹒跚的步子想往村口跑想第一个就见到你;他明明记性不好了还能记住你的电话天天在我面前来来回回背着那几个数字要我打电话给你让你在外面不要生病——
我没说话阿青却猜到我的下文。
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像是叹息:“……我知道你拿你外公也没办法。他越活越像个小孩子谁都治不住他。我不在他整天担惊受怕你吃累了阿星。”
但到最后她到底也是拗不过难得倔强的大舅给外公打了电话说完经过便点头答应了做手术。
为防不测北京那边还又多派了四个护工过来表弟表妹也特意回来守着外公我们一共□□个人围着这么个老小孩转悠生怕他出了一点意外。
但百密一疏阿青做完手术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外公像是有感应似的也天天哼着腰疼整晚整晚的睡不着流眼泪。
我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便带着老小孩去了村口唯一的一个大超市也是阿青平时常来买菜的地方安慰他说阿青就在这附近转悠再等等就回家了。
原本是想要让外公定定心。可没想到我连带着表弟表妹、还有两个护工陪着——就是这么谨慎结果碰上赶集人多竟然也一个不小心就不见了外公的踪影。
我吓得天都塌了一边安排人去找一边着急忙慌跑到服务台不一会儿超市的广播便反复播报起来:“请纪司予先生到服务台前请看到纪司予先生的顾客送他到服务台前老人穿一身浅灰色棉服戴黑色毛线帽九十岁脖子上挂了家庭住址和个人信息请看到纪司予先生的顾客……”
好在后来超市的工作人员终于是忙前忙后找到了他我悬在心口那大石头才终于落地。
但不知为何那青年人过来通知我们的时候还是满脸为难。
说是老人家在卖米的地方等着怎么也不愿意挪窝谁也叫不动。
我也疑惑满头大汗地顺着指引跑过去远远一望只见外公佝偻着背排在一大列等着称重的队伍里不受控制打着颤的右手死死攥住一袋子白米。
表弟表妹先一步过去已经在那劝了他很久可他怎么也不乐意让人帮忙排队非是要自己买自己结账。
直到我跑到他身边好声好气说了半天又时不时搬出阿青来劝慰着。
他这才稍稍松开那袋白米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很是舍不得的把那袋米塞进我手里。
老人嘴里喃喃着说:“……阿青爱喝粥多买一点等她回来熬粥喝。”
排队的队伍快到头了。
他被表弟表妹搀扶着坐到一旁还眼巴巴地盯着我“去结账呀……结账”他盯着那袋白米浑浊的眼睛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要给阿青熬粥喝阿青怎么还不回来?”
阿青或许也知道外公有多思念她。
所以不久后手术才刚过了一个月哪怕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下床、在上海静养她还是力排众议就是只能坐在轮椅上也都拼命回了家。
外公在门口等了一个多月望眼欲穿地盼了一个多月终于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是他的阿青了。
他杵着龙头拐杖走过去颤颤巍巍走过去也不要人扶。
走到阿青身边他停住脚步微微躬下身去伸手摸摸阿青的脸。
“阿青。”
他说。
喜欢溺青+番外请大家收藏:(.)溺青+番外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