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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天,裱画事宜进行的相当顺利。
李云流是个说到做到的钢铁直男虽说免不了在细枝末节处诸多挑剔但是该卖的人情、该做的事,倒也一点没有马虎。
几天的交流下来,卓青被这个毒舌男进一步锻炼出了不锈钢心肠到后来甚至能够面不改色的一边在电话里听着他对自己基本功从头到脚一顿批,一边淡定插花、优雅品茶。
时不时还能接几句:“好的”“您看着改”“我都可以”。
李云流:“你如果想要认真学就要对自己严格要求。”
卓青:“好的我都可……哦哦,好,严格要求。”
李云流:“……”
纪四太太的温柔刀名不虚传杀人于无形之中。
卓青倒吸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那头瞬间挂断耳边只剩“嘟嘟”声回荡不休。
她扶额叹息。
但好在事实证明:这位天下第一毒舌酷哥还算是颇有职业修养,答应下来的事,并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只追求绝对毫无瑕疵的百分百完成需求。
故而等到经他一手改好、裱好的画作重新回到卓青手中,也不免收获“原作者”感叹一句:大/师就是大/师,寥寥添改几笔欣欣向荣的山水生机跃然纸上。
随画一并附赠的还有信纸一张,留言三句。
字迹龙飞凤舞。
画是我师傅亲手改的他说不收你的钱。
他不收钱,搞得我也不能收钱很烦。
下次不做你的生意了还是纯画画好裱画行停工了勿扰。
卓青:“……”
她的小金库莫名其妙免于一劫。
就连闻讯而来吃瓜的白大小姐听完经过也感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李云流这货可不是什么高尚大艺术家画价一向贵得令人咋舌。
“不过听说他确实是很听他那个师傅呃叫什么什么饮秋的很听那大叔的话青青啊你这是走狗屎运咯”电话那端的白大小姐哼着小调:“也好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就等着明天寿宴上看我们青青技压群雄了。”
哪有那么轻松。
“我其实就是个门外汉唬唬人的”聊天对象是白倩瑶卓青总不会骗人当即便老实交代:“如果老太太心情好肯定不拆穿我还夸我用心了要是她心情不好看不上我的礼物……那估计评头论足的口水都能淹死我看命了。”
反正头两年送过玉观音金如意还不是也被明里暗里挑剔到不行。
就是不知道今年纪司予大功在前欧洲分部成绩彰然老太太会不会看在这点面子上也给她个好台阶下。
这话一出于卓青而言不过是随口感慨于生性爱打抱不平的白女侠而言就是彻彻底底的击鼓鸣冤了。
“啧。”
白倩瑶颇不满地咂咂嘴话里话外是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滔天怨气。
“是不是这些个老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一定要把儿子辈孙子辈都拿捏在手里才觉得自己活着有意义?”
说起这茬子事白大小姐如数家珍:“就说你家那老太太当年你和纪司予谈恋爱的时候她当拦路虎我都算可以理解毕竟他们纪家确实门槛高人金贵换了我估计碰都不敢碰。但现在你都进门了这几年对她也是一顶一的恭敬难不成她非要整得你们俩小夫妻惨淡收场才觉得扬了自己老大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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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青失笑。
纤细手指轻敲桌案她若有所思:“老太太出身好眼光高自从司予的父母走了几个孙子的婚事都是她一手操办……司予是头一个在她手底下唱反调的我当然就是那个带坏他孙子的狐狸精。她不在司予身上出气只能找我的麻烦。”
况且这只狐狸精连“徒有其表”四个字都得后天修行出身不好更没能给纪氏带来丝毫直接利益。
想想大哥纪司业七年前娶了万力集团叶振廷的千金叶梦促成两家在能源开发案上的通力合作为纪氏旗下的两大子公司顺利上市添砖加瓦;
二姐纪思婉尚未婚嫁但曾经的三度恋爱无一不是和大院子弟和平分手双方长辈心知肚明原也是借此疏通了不少门路各自得益;
至于三哥纪司仁……虽说娶的是个家道中落的港城千金但好歹名声在外昔日也是几度进京的老派爱国华商既挣了大面子那点微薄嫁妆老太太是无需放在眼里的。
归根结底老太太对她存着的那点门户之见是扎根在骨子里的。
别说9012年了就是到她进了棺材当年纪司予违抗“旨意”毅然决然强娶卓姓妻大抵都能算上老人家人生不顺意之事top3。
思及此想到老太太每次面对自己时的心境卓青倒是自个儿把自个儿逗笑。
“就算是狐狸精那也得纪司予这个纣王乐意奉陪好不好。”
剩下白大小姐心绪不平依旧在电话那头冷嗤不已:“我发现谣言这个东西真的是绝了舆论天然就是偏向男方的明明是他家孙子死不悔改强取豪夺不管你最后是为什么答应至少要不是他突然回国当年你都快嫁给姜——”
白倩瑶喉头一哽嗫嚅两下。
“姜……好吧姜承澜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末了只得小声叹息“我只是想不明白嫁都嫁了娶也娶了老太太到底是跟谁较劲呢?”
卓青摩挲着桌上画作边缘笑着接腔:“跟她自己吧。”
白倩瑶“啊”了一声。
“啥意思啊青青”她嘀咕:“我又迷糊了。”
“和先走一步的老爷子一样她活着是纪家的门面死了照样是纪家的丰碑”纪四太太悠悠总结:“所以以她的眼光但凡她还在一天我就是刻在耻辱柱上、时时刻刻提醒她治家不严的符号看着就难受。”
而心知肚明这个中缘由的自己费尽心思雕琢璞玉也只为了不让那符号过分显眼而已。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怜的各有所图罢了。
卓青想:人活一辈子谁不是跟自己较劲到死。
和白倩瑶偶然提及这档子往事当夜晚饭后纪家小夫妻绕着老宅外的小花园散步消食话题也很是顺遂地过渡到了少年时。
卓青一手挽住身边人手臂一手揉着吃太饱而略显圆滚滚的小肚子。
“不过想想也是当年我还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总觉得你莫名其妙对我好一定是有什么鬼主意什么转班什么英语补习——一直到道歉信那次以后才觉得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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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不一样在哪。
除了微妙的感情自然还有其他。
譬如那次堪称心灵羞/辱的道歉信事件最终让十七岁的卓青更进一步、深刻地意识到:在高中校园这样一个微型社会里家世和出身就是某种无从置喙的阶级划分。从纪司予的立场是不需要、也没必要对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煞费苦心的。
退一万步如果只是需要一副好皮囊搭衬他都能随便找到无数个芳心暗许的少女来加以培养故而对她而言与其深究自己得到这样一份青睐的原因倒不如趁乱保命自提身价。
什么清高什么不冒头、不惹事。
枪会不会打出头鸟她不知道但是一定会对准顿步不前的缩头乌龟——在人群中平凡和怯懦就是原罪。
“那之后说实话”她摸摸鼻子有些心虚“虽然没正式在一起但其实我确实有点把你当做保护伞了。就连我那个便宜爸知道你经常照顾我的事之后也老劝我‘好好跟同学接触’还是吃饭的时候光明正大说的气得卓珺扔了筷子那天之后快有一个礼拜没下过楼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想想就生气。
卓珺这个人本事不大迁怒的小姐脾气倒是经年不改。
纪司予笑了笑没接腔唯独身体总无意识地往卓青那头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