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被困大概六个小时?还是十个小时?
温诺柔有些拿不准,大多数人的手机都已经罢工,没有罢工的也没什么信号根本打不出去电话。
时间的观念被模糊的很彻底,但天还暗着,肯定没有十二个小时吧。
外头狂风在呼啸,石缝中的风鸣声格外清晰。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男人睁着眼睛随时保持着警惕,孩子们已经睡着。
有些已经撑不住的女人也有些昏昏欲睡。
“我是来这边散心的,你呢。”
女人主动问她,黑暗的环境,又是晚上,只模模糊糊能看清一个轮廓,至于别的是想都不要想。
温诺柔能确定的是这是一个女孩,听声音,应该比她大不了多少,甚至比她小。
那人说完了话便默默的地下了脑袋。
外头明明是这种情况,小山洞中的人都满怀绝望,可竟然还有人能有闲心与人聊天。
这到底得多强的心脏。
温诺柔眯着眼睛仔细将人看了两眼,没有信号没有灯光,只有头顶漏下来的雨水,与风啸声不断的在耳边回响。
幸好她的说话声又不高,恰好是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她的眼神暗了暗,抿唇竟破天荒的回她:“我也是。”
一缕风吹进来,很凉,冻得人瑟瑟发抖,尤其是衣服早被风雨打湿,这会儿黏在身上不舒服得很。
陷入梦中的人在梦中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皱了皱眉哼唧一声看样子是马上要醒的样子。
温诺柔身边的女人吸了吸鼻子,朝温诺柔靠了又靠:“太冷了你往这边靠靠,我们两个挤一挤。”
说着就往这边凑了又凑,但无论怎么靠近身上的衣服干不了,风也是一阵跟着一阵,一点儿也不暖和。
何况岳西省又是南方,即便进入十月,也是平均三十多度的温度根本用不着穿长袖外套,她们穿的少,想要合拢衣服都拢不着。
而且谁能想到三十多度的高温,一场台风下去硬是将温度拉下去了十度不止。
……
即便是这样黑暗的环境,也能看见旁边的女人穿的是一件短袖加一件短裤,两条白皙的大长腿完全暴露在冷风中,若是仔细看大约就能看到上面布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又冷又累又饿这些心理上的渴求不断折磨着人的精神,似乎是终于忍不下去了,温诺柔听到耳边传来细弱的抽泣声。
刚开始还很低,后来却渐渐大了起来。
“我刚跟男朋友分手,一个人跑出来旅游的,没想到就遇上了这种天气,出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在给我打电话,我都还没来得及把电话接起来,跟他说我不生气了,就遇到了这种事。”
越想越委屈,大概是委屈的实在受不了了才说出这番话。
黑暗中温诺柔的眼睛看向周围,眉心微微蹙起,呼吸平静,她并不像别人那样慌张,冷静的简直不像话。
已经有男人被女人的哭声吵醒,越发烦躁的站起来左探探右看看,却依旧只能原地打转。
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不断折磨着男人的神经。
“都哭什么哭!”
这一声就像干柴里的一把火,彻底打破沉寂,有人被吓醒怒气值直接到了头顶,也有女人跟孩子吓哭。
成年人倒还好,可孩子并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不是说哄一句就可以冷静下来。
孩子的母亲越发着急,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幸好男人没有什么过激的动作。
风雨还在,现在是晚上,他们没有照明设备也没办法通知外面的人有人在这里,何况这么大的雨……很容易就造成二次坍塌,谁会来这里。
所有被困的人一面忐忑,一面祈祷着风雨赶快过去,或是有人能发现他们,但他们也很清楚绝望的知道,这会儿外面不可能会有人在找她们。
不知是不是祈祷终于显灵,外面还真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以及一阵亮光。
……
陆家内,陆远航本没有相信霍司奕的话,只是看他离开时的表情却让陆远航有稍许动摇。
正巧电视里正在播报山体滑坡泥石流的事情。
算算日子温诺柔也去了四五天了,这两天却极少给家里打电话,罗孚一边纳闷着一边拿出手机来想要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可是电话拨过去便无人回应。
陆远航进门罗孚头也没抬的与他小声抱怨:“刚刚外面谁啊。”
“霍司奕。”陆远航倒也不瞒着她。
“霍司奕?!”倒是罗孚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似的,脸色一变,声音也带着高了几分,“他来干什么。”
“没什么。”想了想才又说:“说诺诺在岳西省出事了,那边给他打电话,我说他撒谎也不换一个,诺诺出事为什么是给他霍司奕打电话。”
正巧陆念思从楼上下来,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罗孚立刻蹙了眉,电视里还在说着山体滑坡的事情。
“对了你给诺诺打个电话,让她别着急回来了。”
罗孚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我刚给她打了,不接。”
说完罗孚终于像记起什么似的慌张的去翻温诺柔的朋友圈,边看着脸上的血色唰唰的褪尽。
她赶忙站了起来,不作他想的朝外看了眼,激动紧张地抓着陆远航的衣服问:“刚刚霍司奕来说诺诺怎么了,他有没有跟你细说啊?”
又六神无主:“你怎么让他走了啊。”
陆远航不解:“突然怎了了。”
罗孚匆忙将手机递了过去:“诺诺今天去了卿喜山,就在出事的路段上,你看她发的朋友圈,而且她现在不接电话”
罗孚六神无主的说了一串的话,陆远航却感觉自己的耳朵里住着一个锣鼓队,只剩下嗡鸣,他差点有些站不住,二话不说就要转身去找,可外面哪还有半点霍司奕的影子。
“快,快订机票,我们去岳西省。”说这话时罗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音,可这种天气,飞机早就停飞了哪还有机票可以订。
夫妻两个六神无主,站在楼梯上的陆念思却双腿一软跪在了台阶上,她看了看手上的东西,最终咬着牙站起来,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
“妈。”她终于出声,看到慌张无措的陆念思,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对她说:“你快去看看飞机票火车票什么都行,最快去岳西省的,你姐出事了,我们得赶紧过去。”
可是陆念思却无动于衷,她咬了咬下唇,将手里的邮递递了过来,像犯错似的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妈,我刚回来的时候帮姐姐收了个快递。”
“这种时候说什么快递的事啊。”
陆念思却一字一句地说:“是泷邺市一个公墓那边寄过来的,我刚刚打开看了眼”
说到这里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将东西递了过去,罗孚跟陆远航都没反应过来,但陆远航相对而言还有些理智,他了解自己的孩子,这种时候不会做什么无缘无故的事情。
陆远航奇怪的将东西接了过来,陆念思却一下红了眼眶。
“姐……应该是没有想过回来吧。”
那是一份合同,以及一份本该属于乙方的墓地使用证,下面还压着很多文件,陆远航看了一眼便听到了陆念思的话,他错愕的抬起头将人看了一眼,目光又放到了手上的东西上。
“到底是什么啊,你这是什么表情。”罗孚激动紧张的走了过来,刚走过来瞥了一眼就愣在了当场。
诺大的家里一瞬间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说话声。
这时罗孚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她,她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
而陆远航却是二话不说就照着寄件人的信息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
—
“哦,温诺柔女士啊,我记得她,东西应该都收到了吧。”
电话一接通,那边人就爽快地说,但是说完了声音又变得严肃。
听说温诺柔的父母竟不知她为自己选了一块墓地时,声音更是惊讶,但他毕竟是个外人,也不好插手别人的家事只得说:“这事儿我记得清楚,大概是三年前十一月的时候吧,那会儿天可冷了,当时温女士来的时候脸色灰扑扑的,自己来的,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好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她当时确实问我们买了一块地,这边的工作人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活泼,就随口问了句,才知道她是给自己买的,碑上刻得也是自己的名字。”
“当时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们这边拒绝了,毕竟活人买地生忌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是大忌,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会干这种事,起初我是不肯的,但是后来温女士找了我好多次,说加钱还是什么的,看那样子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最后我看她要去别的地方问了,才把人留住勉强答应的。”
对方停不下来,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话说的乱的很。
“起初温女士经常来,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吧,就来的少了,倒是有人问,但是给客户保密是我们这边最基本的职责,而且正常人谁会想到给自己买块地提前祭拜着,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是在咒自己死吗。”
……
“温女士那会儿精神好像不大好,有次我看她自己在偷偷吃药,那个药我认识,治疗抑郁症的,见效快,但是副作用很大,一般的药店没有卖的,得要正规的医生才能给开处方。温女士一吃就是五颗……这个我猜测应该是很严重了,但毕竟流程已经走完了我也不能将合同撤回去,有时候碰上就开导她两句,让她别钻牛角尖做了傻事,后来温女士脸色好了很多,再后来不大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大概一个月前她突然来这边找我,我以为她是终于想开了,却没有想到她多交了二十年的钱,还让我们帮她迁到这边来。”
那边的人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多了世上人情冷暖,还能养成这一副热心肠,想起什么关于温诺柔的就一起说了。
“我们是一直有对方的电话的,最后一次她来签合同的时候我问了问,她说‘没什么,就是病了一场后,才发现可能有天我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要帮我立个碑,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死了也没人知道,那我这一辈子可真就是个笑话了。’我当时大概能猜出来是生活不如意,所以也没有往深了问去揭她的伤疤。”
“但是有次跟我一个侄女在路上逛街,遇上她了,我那个侄女好像跟她认识,就多嘴偷着跟我说,说温女士以前多好多好,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说是这孩子啊学习好,是状元,就是家里情况复杂,怎么着怎么着重男轻女似的,家长会一次也没有去给她开过,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也不拒绝周围有人凑上来跟她称兄道弟,但是也不主动去跟什么人攀谈,看上去怪高冷的,没点人情味。但是好像温女士自己也不是很在意这些,私下里一直有在攒钱离开家庭。”
对方叹了声接着道:“挺‘独’的一个孩子,也没叫家里人操过什么心,自己倒是能看开,也很懂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好好一孩子就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电话都挂断了一家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重度抑郁症。
他们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不知道是温诺柔瞒的太好,还是他们实在太过粗心大意,但是罗孚没有想过陆远航没有想过,陆念思更是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