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理我。
胡茬里粘着面包屑，满嘴酱汁，薯条三四条一起放进嘴里，吃完还不忘捡起掉在托盘上的渣子……杰以前那么注意形象，他们那帮人都爱各种耍酷，原来是没饿着。
以前没觉得什么，这一刻开始有些内疚。
“明天最多能凑多少？”
我考虑一下：“八十……”
他表现出极度不满。
我说：“你知道，有正当收入的人不会把现金放在家里，如今也不是地板缝里藏金条的时代。”
“三百加币，一分也不能少。”
“三百对我来说有点困难，一个有吃有喝的聋哑女孩要现金来做什么？”
杰低声道：“家里没有就去给我偷，反正我必须得到这笔钱。”
想问他要用来做什么，但知道又能怎样呢，唯有点点头。
太久没说话，喉咙干得冒火，把他汽水拿过来大口大口喝。
“刘璃，别想耍花招，你欠我，懂吗？”
“当然。”
他靠在人造革座位上，细细凝视我三十秒，“你看你，面色红润，皮肤娇嫩，那家人对你不错吧。”
“……”
“认识你没几天，他们其中一位就因你丧命，你可真是颗福星。”
我不出声。
“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第一次见面时，杰也说过类似的话——刘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吗？桀骜中带着些孩子气。
那时的杰是可爱的。
“意外怎样发生？”我问他。
杰冷笑：“为何说意外？一般不是该想到谋杀吗？”
“的确认为过是谋杀，但那时我不知你有武器，有枪你可轻而易举地挟持她以及她母亲，不必大费周章地跑到欲裂的湖上。”
“不愧是刘璃，颖悟绝伦。”他鼓掌。
“……”
“怎么，你真在乎她？这可不像你。”
“我只想知道真相。”
“好，那我就告诉你……她一直到死前都想保护你，一味否认在营地见过其他同龄女孩，你说是否姐妹情深？”
我桌下的手微微颤抖：“你看清她不是我，为何还要引她去湖边？”
杰抬起一道眉：“谁说是我带她去的？”
头嗡地一声，全身寒毛全部竖起。是珊娜！是她把杰引去湖边！
“或许你专爱陷人于不义，但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冰裂了，我试过救她，也险些丧命，只是……”他从口袋里拿出几颗大溪地的黑珍珠。“看见她手腕上的这个，还能相信她没见过你吗？”
原来如此。
“别想歪了，我不是因此而不救她，只是突然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既然你在附近，我必须活着才能找到你……结果瞧瞧，我们这不又见面了吗？”他笑。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肮脏的脸，油腻的头发，脑门上的暗疮，窘迫的神态……影像被大脑吸收，放大，久久未能驱散。
杰错了，因我而亡的并非只有珊娜；那个带着我在夜间穿梭曼哈顿，有点愤世嫉俗，但并不冷眼观世的大男孩也已永远消失。
当时只想离开他，觉得少年感化院对他有益无害，谁知他会拼死逃脱。
那晚他‘送’我回家，知道了我的住处后说给我一天时间凑钱。
“别想耍什么花样，不然屋里睡着的那两个好心人会像那女孩一样因你丧命。”
“我不会跑的。”
“就算跑我也能抓到你，别忘了天在看。”他用力掐我的面颊，再三警告才终于离去。
杰真不了解我，若我不想做，威胁也没用。我不一定要在这种小城委曲求全，天天比划来比划去，有声音使不得。我很可以马上打电话叫刘宇翔来接我……不，不非得是他，刘家任何一个管家保姆都可以，接到电话必专机迎候。
不做只因为不想那么做，刘安妮怎可能轻言放弃，有后盾的人永远勇敢强大。
接下来一天为杰四处搜集现金——零钱罐，皮夹，珊娜的扑满，家庭老师的钱包……人对他们的金钱都很敏感，要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并不容易，死凑活凑还是差了五十元，只好动用从安东尼奥身上拿的，我的私房钱。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杰是最好的榜样，短期还可以露宿街头，可捡超市扔掉的过期食品，可喝公园的自来水，但他是逃犯，无法工作，令以上所有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