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森,冷着脸答——“我不是留了字条吗?”
“你只写了要在朋友家留宿,这理由够好吗?你在多伦多有什么朋友?”
“家乡的朋友,发电邮给我说跟家人来多伦多旅行,我一直跟她和她父母在一起。”
“你才十五岁,怎能留个字条就在外过夜?”
“惹你这么生气,以后不会了,”我抬眼看看方娅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不过我耳朵听不见,也有方便的时候,晚安。”
森脸上明显映着不满,但有客人在,没再继续下去。方娅童有点尴尬,又有点无所适从,我轻轻关上房门,不再想看见他们。
接下来的一周,森不但没向我解释那晚为何方娅童在家里,还理直气壮地与我约法三章——出门必须跟他沟通;晚上必须在六点以前回家;朋友必须是他见过面的才可来往。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以家长的身份向我提出要求,我决定幽默他,跟他理论。
“第一第二条还可以理解,但为何朋友也一定要你塞选?”
“不是塞选,是你尚未成年,我需要知道你跟什么人在一起。”
“我能跟什么人在一起?我在多伦多人生地不熟,还是个残障。”
“你迟早要去上学,也会交到朋友。”
“每一个都得介绍给你认识?”
“是。”
“那你交朋友也得让我过目。”
“可以。”
他竟答应得如此爽快,我恼怒——“如果你不准许,我就不能跟朋友来往?”
“我绝不会持有无理偏见,但如有合理的原因,没错。”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力?”
“不是不相信,只是你才十五岁,你成年后我自然不会过问。”
“等我成年?我们能否一起到年底都是问题,谁知三年后怎么回事?”
“犯人已认罪,全无提及你,没有被警方召见的可能了。”
噢,这倒是个新闻,看来杰接受了我的忠告。
“那也不代表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是吗?我只想尽责保护你不受伤害,你会因这个原因而离开?”
他的目光如此真挚,终于让我失去唱反调的劲头。
他捏一下我面颊——“人心险恶,我们小心一点不好吗?那样的意外绝不可再发生。”
见我不出声,他认为我无话可说,露出长者般的神色,满意地走了。
哈,我去哪里,做什么,交什么朋友需要他来过问?荒谬。当天晚上便在他饮料里添加安眠药,溜出家门。
斜挂在空中的残月闪着鬼魅的白光,是个很好的预兆。
既然杰已认罪,我也得履行承诺,光靠一周二十块的零用怎么帮丹尼?必须另寻来钱道,所以今晚,目的地锁定酒吧区。
偷钱包的本领是杰的一个吉普赛小妹教的。他们认真厉害,偷东西当一门手艺,由父母传教子女,代代相传,小小年纪的吉普赛孩子已似有三只手,藏内衣里的钱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
我技术不及师傅,因此只能在在热闹的帝王街外徘徊,喝醉的游客是好目标;现金多,反应慢,半小时内拿到四个皮夹,收益三百零五元。
积少成多,我守承诺,每月汇钱给丹尼,数目不定,但至少让他知道并无被哥哥遗忘。
一天忙忙碌碌,日子过得飞快。
从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睡觉也不超过两小时,因一静下来便会想起安医生和阿米娜,还有那个木屋大火的梦。
梦境越来越清晰;昏迷的父亲,流着血的疯女人,刘宇翔诧异的神情,一次比一次逼真,仿佛现实中发生过一样。
反复做这样是非颠倒的梦到底有何意义?当时父亲葬身火海,我亲眼看见消防员把烧的发焦的爸爸拖出来扔进黑色胶袋。
我的记忆不会错……
这里见不到心理医生,所以我只能忙碌。
十二月中,森终于找到全职工作——一家保安公司当保安,因时常日夜颠倒值夜班,薪水颇为可观。
他说要在有名的法国餐厅庆祝,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在外面吃晚餐,我满心期待,到了才发现订的竟是三位。
方娅童姗姗来迟,看得出来精心打扮过一番,略施淡妆,衣服手袋都是顶级品牌。
无论衣着,举止,谈吐都属大家闺秀,但不知哪里不对,她让我失掉一切食欲。
她不懂手语,跟我讲话需要森一句一句解释,这么麻烦还非要说什么呢?她却不断地跟我没话找话。更离谱的是,结账时,服务生说方小姐已提前结了,森生气,要给她现金,她死活不接受,推来推去看得我眼花缭乱,简直不可理喻。
世上怎会有如此讨厌的女人?难怪珊娜不喜欢她,把她的信藏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问森——“方娅童是富家女?”
“娅童父母都是专业人士,她又是独生女,可以说比较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