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踩着厚重的毛毯登上二楼时,几名大使馆的官员正从楼梯口经过。
大使馆没有设立中央暖炉,他在这里见到的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忙地抱着文件和信函穿梭于走廊之中。
大使馆内部设有三个部门,外务部、内务部,还有办公部。
外务部负责使馆与奥赛的诸般外交活动,以及牵涉到诺兰本国公民的事务;内务部则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管理使馆的各项支出用度;办公部的官员都担任书记官与联络员的身份,协助总领事签发批示文件,并向诺兰方面输送各种在奥赛收集的情报新闻。
眼下这些外务部的官员正在起草文书,准备安排使节团两日后去拜访四位大公。
马丁原定的计划是在拜访几位大公之前,先把代理执政官的亲笔信交给那位艾美尼亚特区的代表,希望能借机和这位代表拉近关系,提前与艾美尼亚特区签订贸易协约。
但威尔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或许是为了保证选举的公平性,那三位特区代表如今都被安置于科里莫宫中,直到选出新帝之前都不能离开。
其实诺兰使节团来得并不算晚,目前仅有莱茵与拜雷德两国使节抵达特利维亚,穆鲁克、泰兰德、星耀三国大使约莫还在赶来的路上。何况新帝不是一天就能选出的,中间要经历相当繁琐的过程,因此马丁决定先在使馆休整两天再去拜访那四位大公。
在外务部忙于公务时,内务部也没有闲着,他们要给使节团这三十个人准备房间、采买供他们吃喝的食物和其余日用品。
内务部官员指挥几名佣人在三楼整理出许多空置的房间,但它们都太小,格温坚持要一个大房间,于是他们又将顶层的阁楼清理了一下,用来当做格温在使馆中的住处。
他登上三楼,顺着走廊尽头的木梯爬上去,推开头顶木质的活板门钻进阁楼。
格温嗅到淡淡的灰尘气息,那些佣人显然刚打扫过这里,地板上还沾着水,仓促间他们只来得及清空这里的杂物,阁楼上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以及一张上了年头的、几乎快要占据整个阁楼地面的巨大毛毯,这就是目前仅有的一切了。
看起来还不错,至少空间足够开阔。
格温这么想着,推开阁楼的窗户。
冷冽的寒风涌入阁楼,将房间中略有些浑浊的尘埃气息一扫而空,窗外有一层修建在屋顶上的小阳台,上面堆满积雪,甚至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鸟巢。
他抬腿翻上阳台,在围栏边缘俯瞰脚下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城市。
格温伸手抓住木质围栏,掌中冰冷的积雪传来隐隐刺痛,也令他的心智越发清醒。
他闭上眼。
在常人无法以肉眼观测到的精神视界,意志的边缘向外扩张,围栏,木板,脚下的建筑,无形的知觉依托于这些有形之物飞速蔓延,直到编织出一张将整个城市包裹在其中的心灵之网。
格温站在使馆顶层,那些耸立的建筑在向他诉说过去久远的记忆,荣光、杀戮、背叛与盟约,工厂深处泵动的活塞、宴会大厅中芬芳的酒香、壁炉旁打盹老人的呓语、运河码头工人的交谈···
一切的知觉、一切的情感,乃至于一切转瞬即逝的思维火花,无数纷繁复杂的信息凝聚成庞大的意识集合——一个名为特利维亚的心智巨人。
我在何处?
他对那巨人发出叩问。
特利维亚,奥赛版图上一颗耀眼的明珠,泰尔·赛普汀曾在此处接见三大特区的使节,宣告帝国归于一统。他的最后一滴血脉也在此终结,与那些古老的秘密埋葬在一起。
这座城市回答道,但格温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他想要知道更多,于是向前触碰那巨人——下一刻,他仿佛成为了特利维亚这座城市本身。
北面是什么?
北面是一条狭窄的运河,这样的河流在特利维亚有九十三条,它们好似无数微小的毛细血管,来自诸国的商船往来其间,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运输至此,构成了这座北方城市的经济发展的大动脉。
涅瓦河更北方是肮脏的居民区和老旧的商业广场,无数外来移民聚集在那些被战争造就的废墟底层,操着各种方言口音的异国商人蹲在广场的帐篷底下,看着微弱的烛火在风中飘摇。
东面是什么?
东面是无数紧邻河流修建的房屋,这些四四方方的建筑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多数只有两三层高,如同一块块摆在银色餐盘中的鹅黄色奶油蛋糕,眼下它们各自的主人都已回到温暖的壁炉旁,等待享用晚餐。
用餐时,大多数人都会谈起那位刚驾崩不久的,短命的皇帝。他们不会为皇帝哀悼,毕竟大多数人都只在本哈拉什登基那天见过他,此后这位皇帝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人们只是感到担忧,如今帝国境内各处都有拜龙教作乱的消息,西面还有大洋彼岸的邻居虎视眈眈,接连几位皇帝都如此短命,这是否象征着某种预兆?
有关战争的传言也出现在了这里,并非只有诺兰帝国担心此事,自庞大的心相洪流之中,格温挖掘出有关战争的些许回忆。
奥赛与莱茵之间爆发的上一次战争距今并不遥远,约莫百年之前,两国围绕北方冰原的领土归属问题发生争端,进而演变成一场覆盖了整个北部荒原的战争。